第342章 路
石破天驚!
一時之間,無數神識掃過祝歌周圍。
要知道,祝歌接近盛京,那是有無數人在觀望的。
不說其他,光是祝歌頭頂上常年飛著那幾個都不簡單。
有人想過,祝歌會韜光養晦。
有人想過,祝歌會徐徐圖之。
也有人想過,祝歌會集合起所有力量來反抗。
但是從沒人想過,祝歌竟然那麼激進!
要知道,祝歌才二境啊!
雖然人人都說,年底的《社稷榜·狸裘榜》上會公佈祝歌的名字,畢竟祝歌的戰力實打實的是第一。
但是,從大盛王朝建立至今,《社稷榜》釋出過無數次。
卻從沒有公佈過二境之人。
不管是王朝初期,針對儒家治國平天下的《社稷榜》,還是煉丹煉器煉藥製衣等百道開創時針對發展的《社稷榜》,都是隻有三境才能登榜的。
如果二境登榜,不說後無來者,最起碼前無古人。
開天闢地第一人!
“呼呼——”
冷風呼嘯,盛京的陰雲在祝歌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彷彿變得更低了一些。
那個身穿青色制式長袍的年輕人抬起頭來,手中的筆懸停在名冊上方,墨汁在筆尖凝成一顆飽滿的液滴,懸而未落。
他的目光從名冊上移開,落在祝歌臉上,像是一枚正在被緩慢擰緊的螺絲,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緊它的間隙。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那種被多次重複過的平穩?
只是多了一層薄薄的、正在被壓制的波動,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終於開始發出細微的震顫。
“我說……”祝歌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你剛剛說的那條規則,我不喜歡。”
他站在那道陣法邊緣,距離那道刻在地面上的淡藍色紋路還有約莫數尺,沒有再向前邁出一步。
他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也沒有刻意放輕,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穩說出那句話,像是在說今天的天色比昨天更暗,又像是在說前面的路不太好走。
平平無奇。
“你……”年輕人的筆尖終於落了下來,在名冊上留下一個細微的墨點。
然後他反應過來,迅速合上名冊將那支筆插回腰間的筆筒裡,動作又急又快。
他抬起頭來,重新打量了一遍祝歌,目光從祝歌的肩頭掃到腰側,在煉獄星辰棍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回祝歌的臉上。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核實什麼資訊,又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
他側過頭,朝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是城門的方向。
隔著好幾層陣法和兩道城牆,看不到具體的景象,但某種資訊正在以祝歌感知不到的方式在虛空中傳遞。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歌:“你可以入城,賜下等牌。”
說著,他拿出一張木質牌子,上面寫著“入城令”。
下等牌?
祝歌瞥了這牌子一眼,旋即不再看牌子和年輕人,而是往前走去。
一步步往前,體內的力量則是瘋狂湧入下元宮的陣星之中。
與此同時,祝歌雙目迸射出尺許白光,天空之中浮現出他的身影。
“歸元意!”
祝歌輕聲道。
下一刻,血氣、文氣、巫力等力量全部在歸元意的影響下轉化為了靈力。
這使得祝歌的靈力空前強大!
以如此靈力催動,他體內的陣星也顫抖起來。
祝歌修煉的《周天星斗陣圖》,乃是出自於泯滅真君給與的真級功法。
以身為陣眼,凝聚陣星,在體內體外皆可以佈置周天星斗大陣!
“我不用所謂的准入令牌。”
“盛京是人族的盛京,不是誰的盛京,我進入其中不需要別人的許可。”
一邊說著,祝歌一邊往前走。
下一刻,天空中他的虛影變成了周天星斗的星光,其中核心乃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這七星。
天空中的星光與祝歌下元宮的陣星遙相呼應,祝歌的歸元意竟然隱隱有種要成為歸元勢的感覺。
以此為契機,祝歌緩慢朝著眼前的陣法邁步而去。
“等等,你要幹什麼?!”那個年輕人面色一震:“你,你要強闖???”
“我是回家。”祝歌看了他一眼,語重心長道:“這不是你能涉及的爭鬥,快去吧。”
說完,祝歌繼續目視前方。
而在周圍,無數條官道上的無數路人盡皆錯愕。
因為此時,就在他們面前,盛京的第一層大陣竟然顯化了出來,並且呈現出五顏六色的形態,就像一缸正在混染到一起的油畫墨缸一般。
“停停停!先別進去!”
“大陣有恙,禁止通行!”
“怎麼回事?!快上報白露官!”
“我怎麼感覺大陣在顫慄……”
無數路卡上的官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亂竄。
只有三境存在,才能成為路卡的官員,也就是白露官。
而真正的總白露官,則是掌管天下航道之人。
上至氣流、洋流,下至陸路、水路、空路,接受其掌管。
只不過白露官和驚蟄官一樣,乃是一個官職總稱。
最強的白露官,是之前祝歌見過的那一位。
不過,祝歌不在乎。
就算白露官親至也一樣。
“再不開啟,這一方陣法破了未免太過可惜。”祝歌輕聲開口。
卻在此時,天空中出現一個身影。
看樣子正是白露官!
只見白露官就像第一次祝歌見時那樣,身穿灰色長裙,身影消瘦,滿臉冷淡之意。
“你只有獲得我們的認可,才能進盛京。”白露官冷漠道:“上一次,我並未認可你。”
認可?
祝歌停下腳步。
泯滅真君說過,十大天地官並不是非黑即白的。
期間而是夾雜著立場、私交和利益權衡。
泯滅真君與祝歌所商議的東西,關於十大天地官的陣營劃分也是如此。
站在除夕官那邊的,是驚蟄官、夏暑官、芒種官、寒露官。
這幾位在先前的“百官表決”中,明確表達了對廢除泯滅真君寒雪官一職的支援或附議。
他們的利益與除夕官繫結較深,基本可視為除夕官的基本盤。
但是泯滅真君也指出,他們支援除夕官,也可能更多是出於對“正統秩序”的維護。
或是想借此機會攫取寒雪官被廢后留下的權力。
而另一邊,霜降官、清明官和穀雨官,則是站在泯滅真君這一邊。
霜降官是最剛的一女的,在“百官表決”時,她直接放話,誰代替泯滅真君,她就殺誰。
這種態度已遠超中立,是對泯滅真君個人意志的強有力捍衛。
泯滅真君也說,霜降官其實平日裡脾氣乖張多變,乖戾無比。
用祝歌的話總結就是“病嬌”。
但,病嬌歸病嬌,霜降官屬於自己人。
而清明官?
他雖有話語支援泯滅真君,但其實更偏向於維持傳統與程序正義。
他沒有直接支援泯滅真君,而是對廢除官職這一程式提出質疑。
也就是認為寒雪官的廢除和傳承,不由除夕官定奪。
他更像是維繫舊有規矩的中立派,但在那個場合,這種態度對泯滅真君其實也是一種變相保護。
祝歌只要不違背聖皇死前定下的規矩,就無礙。
而聖皇定下的“人族不朽”這個規矩,才是所有規矩的核心。
至於穀雨官?
作為祝歌所知立場最超然的提燈真君,穀雨官的核心職責是“記錄”。
他是祝歌和泯滅真君的盟友,可惜作為史官,他必須恪守中立原則。
祝歌也不會強行讓他直接介入政治鬥爭。
不過熟悉的人都知道。
提燈真君可是泯滅真君的後輩。
其實和師父無異,只不過泯滅真君這人太性情,收徒全憑心情。
直到提燈真君成了穀雨官都沒拜師成功。
但是,對於提燈真君來說,泯滅真君乃是“師父”,與父親沒多少區別。
所以,這一次其實泯滅真君告訴祝歌的,便是要爭取那幾個比較中立的天地官的支援。
比如白露官!
比如清明官!
這些兩位在“表決”環節中,要麼發言簡短,要麼只是附議。
他們的表態更多是順應當時的情勢。
一旦局勢有變,他們的立場非常有可能會重新調整!
“那麼……如何得到你的認可?”
沉默片刻後,祝歌詢問。
白露官站立在空中,淡淡道:“我掌握天下航道,我問你之事,自是和儒家有關。”
儒家?
祝歌微微皺眉:“請問。”
說實話,祝歌對於儒家其實是一知半解的。
他最知道的,其實是語文,而且僅限於十二年義務教育內容。
亦或者是短影片、短劇、網文之類的。
超綱太多的他不會啊!
但是此時,他不會也只能強行會了。
實在不行,他還有掛。
【鯤鵬】一開,啥都能想出來。
白露官立於半空之中,灰色長裙的裙襬被風壓得緊貼在小腿上,勾勒出一道細長的輪廓。
她的目光落在祝歌身上,不像是在看一個對手,更像是在看一道正在被緩慢開啟的卷軸,等待它完全展開,露出裡面寫著的全部內容。
好奇、期待、警惕、嘆惋……
似乎一個眼神,就包含了所有情緒。
她的聲音像是一條河流經過平坦的地段時發出的那種持續的、平穩的聲響:
“你創出了易道,開闢了小說道,確實稱得上儒家新道的開創者。”
“但我要問你的,不是那些玄奧的卦象,不是那些動人的故事,我要問你的,是路。”
“路?”祝歌的目光與她的目光在陰沉的天空中相遇。
“路。”白露官重複了一遍那個字,隨後道:“盛京有百萬里長的街道,大盛有億萬里長的官道。”
“這些路,有的建於上古,有的修於前朝,有的已經荒廢,有的還在使用,但自從聖皇駕崩之後,再沒有人系統地修繕過它們,路在爛,橋在塌,河道在淤塞……”
“我問你——路是什麼?”
第一個問題落下來時,祝歌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比剛才更加安靜。
那些原本還在遠處觀望的路人們,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放低了聲音。
那些正在忙碌的白露官們也停下腳步,一道道目光匯聚到祝歌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路是什麼……
祝歌沒有急著開口。
他站在大地上,前方腳下是那道正在緩慢流轉的陣法紋路,頭頂是灰白色的陰沉天空,而白露官正懸浮在半空中,等待著一個答案。
“路。”祝歌躊躇著開口,決定上價值:“路,即是連線。”
白露官不說話,但眉頭輕蹙。
“所謂的大道,是路,是思想的路。你管理的航道,是通行的路。”
“聖皇駕崩後,天下大亂,人族的道路正在被遺忘,不是因為路本身不重要,而是因為人們不記得路是用來連線什麼的。”
“路,不管是物質上還是思維上,都是連線。”
“道路、水路、思路、心路歷程、人生之路等等,一切都是路。”
“是從起點到終點的過程,也是起點到終點的起點,也是起點到終點的終點。”
話畢,祝歌閉嘴。
而白露官則沒有說話,微微頷首,旋即道:
“第二個問題……”
“如何修路?”
修路?
祝歌一愣。
第二個問題比第一個問題更加具體,也更加切近。
但是,細細想來,似乎又更難?
剛剛回答的太大了,所以現在對於修路問題,祝歌回答的可不是簡單的用石板修路的問題。
心路怎麼修?
腦回路怎麼修?
思路怎麼修?
人生之路怎麼修?
這可真是一個好問題!
不過,講哲學的話,祝歌還是有幾分想法的。
祝歌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開口:
“修路的第一步……嗯,不是鋪石板,也不是挖地基。”
“修路的第一步,是測量。”
“一條路要修,首先要弄清楚它要連線的兩個地方之間的距離和高度差。”
“這便需要‘尺’。”
“如果不知道距離,就不知道需要多少材料,如果不知道高度差,就不知道路面需要做多緩的坡度。”
“如果一座城池在山頂,另一座城池在山腳,中間要經過三道山脊和兩條河谷,那麼這條路和兩座城池都在平原上的路,修法是完全不同的。”
“思路如此,心路如此,人生之路亦如是。”
“有了如何衡量路的‘尺’,才可以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