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無言的守夜
篝火的火苗在齒輪凹槽裡跳躍,橘紅色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地下室。
機油在火中劈啪作響,火光將外面的寒意短暫推開。
季晚靠在剝落的混凝土牆壁上。
她的防風衣被高壓蒸汽燙出大片焦黑的孔洞,左臂斷骨處的布條已經被血液浸透,變成暗黑色。
她用僅存的右手揪住領口,試圖把身體裡最後一點熱量鎖在胸腔裡。
連日的逃亡、失血和脫水,將她的生理機能壓榨到了極限。
“火夠燒兩個小時。”
季晚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鈍痛。
她看著肖幕垂落在身側的右手,目光在那片燙傷血泡上停留。
“足夠了。”
肖幕坐在陰影邊緣。
“外面的雨很大。”
季晚將視線轉向傾斜向上的地下室入口,那裡正不斷傳來酸雨砸在斷裂鋼筋上的沉悶迴音。
“我守前半夜。”
肖幕沒有接話,看著季晚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肖幕站起身。
季晚沒有再堅持,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腦袋順著牆壁向下滑落。
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季晚的眼皮徹底合上,胸口起伏的節奏變得綿長而均勻,陷入了沉睡。
肖幕看著季晚熟睡的側臉,口袋裡的玉盤碎片開始震顫。
一陣波動穿透內襯,右側太陽穴傳來劇痛,偏頭痛發作了。
肖幕咬緊牙關,強行壓住呼吸。
這是玉盤碎片的預警反應。
他站起身。
軍靴踩在乾燥的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響。
肖幕避開火光,順著牆根陰影走到塌陷入口處。
外面正下著狂暴的酸雨。
橘紅色的雨滴砸在廢墟殘骸上,激起白色的毒霧。
冷熱交替的氣流吹在臉頰上,讓他混沌的大腦短暫找回了清明。
肖幕在入口最窄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屈膝坐下,將後背貼在粗糙的門框上。
牆壁深處滲出的寒意穿透外套,讓他藉此對抗腦海深處的眩暈。
荒野的雨夜從不真正安靜。
在雨水敲擊聲下,地層深處正孕育著致命的危險。
廢墟外圍的鹽鹼地被酸雨徹底泡軟,變成大片冒著白煙的毒泥潭。
原本蟄伏在地下深處的變異毒蟲,被雨水逼出了巢穴。
它們在泥漿中翻滾,飢餓的本能驅使著它們尋找任何可以吞噬的熱源。
地下室裡的篝火和季晚斷臂處的血腥味,成了這場雨夜中最致命的誘餌。
一陣密集的沙沙聲穿透了風雨的掩護。
成百上千條多足變異蟲的甲殼在粗糙岩石上摩擦。
它們的體型只有成人手指大小,通體呈現出與黑泥完全一致的偽裝色。
每一條蟲子的頭部,都生長著兩根佈滿倒刺的觸鬚。
觸鬚在半空中扭動,尋找著氣味的來源。
毒蟲們順著塌陷的通道邊緣,一點點向著地下室入口匯聚。
它們爬過鋼筋和頁岩,硬殼在酸雨沖刷下發出滴答聲。
酸腐味變得越來越濃烈,蓋過了機油焦味。
一條體長超過半米的巨型變異蜈蚣從廢墟頂部探出半個身子。
它那密密麻麻的步足在牆壁上摳出細碎的石屑,兩根帶有劇毒腺體的顎牙在黑暗中開合,滴下黃綠色的毒液。
毒液落在下方的泥水裡,燒出一個冒著青煙的深坑。
怪物們沒有發出嘶吼,遵循著進食本能,收攏包圍圈。
肖幕坐在入口的陰影裡,視網膜上的暗紅色網線在這一刻迎來了全面的爆發。
原本暗淡的線條扭曲交織,將入口外方圓十米內的區域全部標記為亮紅色。
那些在黑暗中蠕動的毒蟲,在感知視界裡變成高亮的光點,填滿了通道。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的骨刀刀柄。
刀柄上的骨質紋理極其粗糙。
肖幕沒有顧及掌心的燙傷血泡,五指發力,扣住刀柄。
啪。
血泡在握力下破裂,鮮血順著指縫溢位,浸透了防滑紋路。
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達大腦,壓制了偏頭痛帶來的眩暈。
肖幕拔出骨刀。
蒼白的刀刃在黑暗中不反光。
他將刀尖斜指著地面,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壓低呼吸,胸腔起伏微弱。
他盯著雨幕中的每一個微小動靜。
他沒有退後半步。
他的身後,就是季晚沉睡的角落。
在這條不到一米寬的通道里,他擋在最前面。
第一條充當先鋒的變異毒蟲越過了入口的臺階邊緣。
它那兩根倒刺觸鬚在空氣中探尋,距離肖幕沾滿泥汙的軍靴只剩下最後三寸。
肖幕的手腕在黑暗中翻轉。
骨刀在半空中劃過。
刀刃切入毒蟲頭部與軀幹相連的甲殼縫隙,將其一分為二。
甲殼發出一聲脆響。
蟲屍掉落在泥水裡,抽搐了兩下便徹底僵死。
血腥味刺激了後方的蟲群。
數十條毒蟲同時加快了爬行速度,從通道的兩側牆壁和地面向著入口湧來。
那條半米長的巨型蜈蚣更是直接從廢墟頂部彈射而起,張開劇毒的顎牙,直撲肖幕的面門。
肖幕的右臂肌肉在外套下暴起。
他沒有躲避,揮舞骨刀迎擊。
唰!唰!唰!
刀鋒切碎甲殼的聲音連成一片。
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肌肉的緊繃與釋放。
他利用視網膜上紅線的預判,封死了毒蟲的攻擊軌跡。
巨型蜈蚣在半空中被骨刀從頭到尾劈成兩半,腥臭的體液灑在入口的石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肖幕的刀鋒停留在入口的臺階邊緣。
他將殺戮和血腥攔截在門檻外,沒有讓危險驚擾到季晚。
風向變了,一陣狂風捲著酸雨順著傾斜的通道倒灌進來。
雨水打在肖幕的臉頰上,沖刷掉乾涸的泥殼。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外套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高強度的連續揮刀,讓他的右肩傷口徹底崩裂。
鮮血順著小臂流淌,染紅了整個刀柄。
偏頭痛引發的耳鳴越來越響,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跳動的迴音。
他強忍著胃裡的噁心感,將湧上喉嚨的鐵鏽味嚥了下去。
整整一夜。
廢墟外的天際線終於在雲層中泛起慘白的微光。
雨勢漸漸變小,蟲群退回了泥沼深處。
肖幕依舊保持著那個坐在門框邊緣的姿勢。
他腳下的泥水裡,堆滿了厚厚一層殘缺不全的變異蟲屍。
他握著骨刀,刀尖抵著石板,一滴暗紅色的血水順著刀刃滑落,落進下方的黑泥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