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議政(2)
以往冷清的大興殿,如今卻聚來了不少人,這番場景讓趙明昭略感不適,許是久習《皇極心經》的緣故,讓他的心境愈發澄明,雖說心緒微瀾,他仍強行壓下,面上維持著不動聲色,彷彿一切與他毫無瓜葛。
趙明昭端坐在龍椅之上,看似是漫不經心地掃過御階下的諸臣,實則將每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因為修煉《皇極心經》讓趙明昭的五感有很大改變,特別是視力,早已不似過去那樣模糊了。
這種變化對於趙明昭的信心是有極大提振的。
不管所處環境如何,因為帝位所帶來的改變,讓趙明昭擁有了幾分底氣,而非像昔日那般如履薄冰了。
慢慢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一切終會改變的。
對於趙明昭而言,只要能逐步掌握這世俗權力,不讓人在懸於他之上,則憑藉所練功法便有可能探得這世界的種種。
御前廷議也在趙明昭的思緒中拉開帷幕。
聚在此的一眾人,皆知這場廷議為何召開,但卻沒有一人戳破此事,即便是昭聖太后也沒有觸碰,故而廷議的開端,是從朝中軍政要務開始的。
核心議題自是圍繞北境防務、地方平叛展開的,對於站出的一眾大臣所講種種,趙明昭是靜靜的聆聽,這場廷議雖是在御前召開,但主角卻不是他這位天子,而是在他身後端坐的兩宮。
做傀儡就要有做傀儡的覺悟,趙明昭自是有計較的。
不過對趙明昭來講,這些繁雜的軍政奏報,甚至有不少早有拍板,現在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但這對他還是有不少收穫的。
至少透過這一場廷議,讓趙明昭變相驗證了他此前從趙貫處所得情報,基本是沒有太大出入的。
這對趙明昭而言是一個極好的訊息。
不管趙貫及背後所站趙忠有什麼謀劃,至少從目前來講,透過他們提供的可靠情報,能讓他對朝堂走勢、天下大勢有個基本的瞭解與判斷,這是至關重要的。
畢竟,趙明昭現在最缺的,就是資訊。
被困在深宮之中,耳目閉塞,朝中大臣誰忠誰奸、地方局勢如何演變,他幾乎一無所知,如果沒有額外的資訊來源,那他真就只能任人擺佈了。
所以這條線他必須牢牢攥在手裡,哪怕對方可能另有所圖,他也要先借著這份情報,為自己謀劃一條可行之路。
不過趙明昭高興的同時,也生有深深的憂愁,因為這場廷議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所議之事固然繁多,但圍繞兩宮所構權力核心,卻自始至終沒有談及地方所生出的部分變數及隱患,如多地所生災情,諸價哄抬,地方坐大等核心問題,彷彿這一切未曾發生過一般。
也是這樣,針對北疆防務,地方平叛,中樞所需等各項事務,在這場廷議上提及了攤派與加徵之議,而涉及到這些議題,不管是兩宮,亦或是政事堂,再或是內朝諸司,竟沒有一人提出異議或反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接下來的大夏,底層百姓的擔子又要加重了,而處在權力核心的這些人,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趙明昭心中彷彿壓了一塊巨石。
如果大夏照此態勢發展,將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治下必會民怨沸騰,這對日後的統治必會產生不小影響。
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
不然真等許久之後,才找到破局之法,那一切都將難以挽回了,畢竟失了民心,再想收回來,便難如登天了。
可這破局之法,又豈是那麼容易尋得的?
看著眼前這幫道貌岸然、各懷心思的朝臣,趙明昭只覺得心底湧著陣陣厭惡,但此刻的他卻只能將這份厭惡壓在心底,不能表露分毫。
“稟兩宮,臣有一事要奏。”
在這等態勢下,一直未動的趙貞芮,從朝班中走出,躬身對御前行禮道,這舉動讓殿內不少目光都投了過來。
甚至趙明昭明顯感受到了,在他身後坐著的楚嫿,氣息是有細微變化的,顯然,趙貞芮的突然出列,讓本有打算做些什麼的楚嫿,計劃也被打亂了。
“講。”
張太后語氣清冷道。
不過在此之際,張太后回眸看了眼楚嫿,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揚,顯然是對楚嫿的表現略帶嗤笑。
“據政事堂所知,自去歲末,京畿一帶部分地方受暴雪影響,出現了一批逃脫原籍的黎庶。”
趙貞芮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原本發生這等事,地方有司在積極解決,使部分黎庶迴歸原籍,受災之地也得到有效控制,然在這之中,卻有部分對國朝生有怨念的暴徒,他們散於京畿各處山林、要衝行不軌之事,以至京畿部分地方秩序出現動亂。”
“涉及暴徒聚眾之事,本不該直歸政事堂所管,而由京畿道鎮守出面解決,然京畿道鎮守卻將此事強壓下來,致使本可解決的亂象,漸有尾大不掉之勢。”
“臣以為此事若不加以查驗,恐京畿道治下安穩將不復,故臣請旨,由政事堂抽調人手赴地方查驗,若京畿道治下有災情則加以賑濟,若治下確存聚眾叛亂則出兵鎮壓,以確保京畿秩序安穩。”
趙貞芮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趙明昭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在趙貞芮身上停留了片刻,這番話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趙貞芮明顯是借京畿道一事,在增強政事堂對地方事務的掌控,同時還有趁勢滲透兵權的意圖。
這讓趙明昭對趙貞芮的警惕又加深了幾分。
他這一張嘴,讓本受災嚴重的京畿道,搖身一變成了偶有小災,使此就這樣輕描淡寫的帶過了,至於受災避難的黎庶,就這樣成了心有怨念的暴徒,這顛倒黑白的本事,著實令人大開眼界啊!
‘只怕在此之前,這個老狐狸便籌謀許久了吧。’
趙明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趙明昭在想一件事,怕是在京畿道受災一事上,趙貞芮及其黨羽便謀取不少私利了。
只要有災情發生,那麼發生土地賤賣、糧價暴漲、逼良為娼等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
有利益的地方,就存在貪慾。
這便是人性!
“皇后覺得呢?”
張太后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看向了楚嫿。
“此事牽扯京畿,中樞定要查清才行。”楚嫿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若真如衛王所言,京畿道治下確有災情與動亂,那便不是小事。中樞若不能及時處置,恐生更大禍患。”
“不過政事堂所涉要務眾多,獨從政事堂抽調人手離京調查,本宮覺得這壓力還是太大了,不若從尚書檯、謁者臺抽調些人手一同查辦,卻不知本宮之意如何?”
講到這裡時,楚嫿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
“不錯。”
張太后撩了撩袍袖,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皇后思慮周全,不過再加上侍中寺與御史臺,哀家覺得這樣更為妥當。”
趙貞芮眉頭微蹙,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拱手道:“兩宮聖明,如此安排,確能集思廣益,查清真相。”
他嘴上說著“兩宮聖明”,可那微微收緊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悅。
張太后看在眼裡,卻只當未見,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由政事堂牽頭,尚書檯、謁者臺、侍中寺與御史臺協同查辦,務必查清京畿道災情實情,皇后覺得呢?”
“可。”
楚嫿應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這便是派系林立的局面啊。’
聽到這些的趙明昭,心頭不由生出了感慨,這朝堂之上,看似一團和氣,實則暗流湧動,只要一方有所動,那對立方便會跟著去動,以此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只是這效率太低下了。
且依著趙明昭對他們的瞭解,此事多半是會出現波折的,畢竟京畿道涉及的利益盤根錯節,各方都想從中分一杯羹,或是藉機打壓對手,真正想要查清真相的,恐怕沒有幾人,甚至可能會使京畿道治下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
可明知這些,趙明昭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現在就是個看客。
即便能看出這些門道,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這棋盤上你來我往,而自己連落子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無力感,像是一根細刺紮在心頭,雖說不致命,卻時時提醒著他的處境。
“臣有本奏。”
就在這時,一道渾厚之聲響起,打破了殿內的平靜,趙明昭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臣從佇列中走出,在看清其面容時,趙明昭雙眼微眯,他知道這場廷議的重頭戲,要來了。
這位老臣不是旁人,正是內朝尚書令韓稷,是聖祖仁皇帝晚年頗為倚重的一位老臣,在朝的威望不低,他這一站出來,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跟著聚了過去。
韓稷躬身一禮,聲音沉穩有力:“陛下御極已有數月,天下秩序雖有些許動亂,但整體是安穩的,與國朝而言,與社稷而言,陛下納妃以充後宮,實乃穩固國本、綿延宗嗣之要務,臣以為,此事不宜再拖,當早定章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連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官員們,也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該來的終是要來。
這一刻,不少人的面色變了。
‘他居然被楚徽給招攬過去了。’
而相較於殿內諸臣的反應,趙明昭的目光卻落在了韓稷身上,儘管在此之前,長樂宮要早於長秋宮,對內朝有司招攬了一批,但好在楚嫿反應也不算慢,不多久,同樣也招攬了一批,這使兩宮在內朝有司形成微妙平衡。
不過這不包括內朝尚書令韓稷。
一直淡出人視線的韓稷,今日卻主動站了出來,且一開口便是這等敏感話題,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這讓趙明昭忍不住生出好奇,楚嫿到底給了他什麼許諾,能讓這樣一位在朝堂上沉浮數十年的老臣,甘願在此時出頭,替她點燃這第一把火。
不說別的,單是在此前動盪時局下,圍繞兩宮而構權力核心,韓稷不在八大輔臣、十二佐臣之列,便足見有多少人對其是有忌憚的。
可現在情況明顯不同了。
“臣附議!”
“臣附議……”
而在此等態勢下,一道接一道身影從朝班中走去,他們面無表情的走到韓稷身後,躬身行禮,口中附議之聲此起彼伏,短短片刻,竟有十餘人站了出來,一時間,殿中肅然,連帶氣氛都有了不小變化。
看到這一幕時,楚嫿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倨傲在面上浮現出來,但很快,她便收斂了神色,事情未到塵埃落定之前,她要保持冷靜才行。
畢竟納妃以充後宮,這不過是個開始罷了,其真正所圖謀的是國本,唯有將這件事攥到手裡,那她才能在這場博弈中佔據真正的主動。
“諸卿覺得呢?”
張太后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而在這所透語氣中,不少人是聽出不滿之意的。
顯然張太后知曉長秋宮的意圖,但她卻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人站出來,甚至有幾位不該表態的都表態了。
儘管心頭壓著怒意,但張太后卻沒有表露出來,畢竟憤怒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她需要冷靜應對,才能穩住局面。
這件事必須降低影響,不然真叫長秋宮得了勢,那在後續的博弈與爭鬥中,長樂宮就處在被動下了。
“太后,臣以為,納妃一事關乎社稷安穩,當慎重考量。”不出意外的,長樂宮一系的官員站了出來。
“太后明鑑,納妃雖是禮制,但眼下朝局初定,若倉促而行,恐引非議,反而不利於社稷安定。”
“臣亦以為,此事當從長計議。”又一位官員出列,拱手道,“納妃之議,看似為皇室綿延,實則牽動朝局,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大的變動……”
爭鬥不可避免的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