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驚變
“真是天子來京郊了?不會有人冒充吧?”
“這陣仗看著不像啊,真有人敢這樣,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朝廷沒有忘了我們,陛下沒有忘了我們,這次是真得救了!”
“陛下,草民有冤屈啊!!”
“不是說陛下沒有實權嗎?怎麼現在又能出宮了?難道先前的傳言都是假的?”
“那不可是假的,前面傳回的訊息,說陛下根本不像八旬之齡,反而精神矍鑠,步履穩健……”
“我就說嘛,新君克繼大統,怎會選行將就木者為帝啊,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混淆視聽!”
“別擠,別擠……”
京郊賑災大營一帶,一個極為詭異的現象正悄然蔓延,受天子親臨視察災民的影響,讓蜂擁在此的災民潮,不出意外的出現了騷動,這導致不少區域秩序有變,連帶著各種情緒都釋放了出來。
面對這樣一種局面,隨駕的崔守恩、王瑞、裴延、蕭策等一行人,無不是如臨大敵般生有警覺。
特別是崔守恩,不止一次的上前規勸,想要叫天子從速離開這是非之地,以免再生變故,畢竟此處人多眼雜的,萬一真發生什麼意外,那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可對這些勸說,趙明昭卻置若罔聞,對他來講,好不容易抓住這次機會,不把該做的都做足了,就如此草草的離去歸宮,那豈不白白浪費這機會了?
也是這樣,叫王瑞、裴延、蕭策等人不止一次的在心中暗罵,可如此眾目睽睽下,他們卻不敢流露出絲毫,畢竟真要被人看到了,那就是大不敬之罪,別管天子有無實權,但在眼下這特殊場合,誰會拿自身利益去賭呢?
答案顯而易見。
故而在看出此勢已不可阻止,王瑞、裴延、蕭策強壓心頭情緒,默契的達成了無聲共識,各自下令以穩住這一帶的局勢,確保不會有突發狀況發生,以至釀成不可收拾的禍端。
禁軍控制內圍,京兆府及中尉兵役散於外圍,至於核心,有趙貫及李淳分領負責,將天子護在正中,以確保整體秩序是可控的。
這樣的情況,不出意外的給了禁軍、京兆府、中尉兵役極大壓力,畢竟人潮洶湧,稍有不慎便是生出亂子,但對這些,趙明昭卻根本就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如何以飽滿的狀態,悲憫的形象去面對那些災民。
“陛下!!草民心中苦啊!!”
“求陛下為草民做主!!”
“陛下——”
在趙明昭出現的區域,哭嚎聲、哀求聲就如潮水般湧來,數不清的災民用他們的方式希望引起注意。
畢竟對他們來講,一場天災下來,讓他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揹負鉅債……這日子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甚至在朝廷明確賑濟下,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被收入賑災大營,依舊在這惡劣環境下苦苦支撐,這對他們的身心皆是巨大折磨。
而此刻天子的親臨,便成了他們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抓住這線生機,哪怕只是讓陛下多看一眼,多聽一句,或許就能改變他們悲慘的命運。
於是,無數雙枯瘦如柴的手拼命向前伸著,渾濁的眼中迸發出近乎癲狂的光芒,彷彿這樣做了,就能從這無邊絕望中掙脫出來。
“要相信朝廷,相信朕,這次賑災絕不會放棄一人的。”
“有什麼冤屈,定會有人負責到底的。”
“要聽負責賑災官吏的話,他們為了這次賑災,是日夜操勞的,是不曾有絲毫懈怠的。”
“小心些,莫要摔倒……”
而在這等態勢下,被御前內侍及侍衛護著的趙明昭,不斷對眼前的災民說著,不時停下腳步,也不嫌棄災民身上的汙穢與惡臭,或拉住他們的手寬慰,或彎下腰去攙起摔倒的人,這對災民怎樣或許無法判斷,但對一直隨駕的陸瞻、姬雅、陳啟等一行人來講,卻是極大的衝擊與震撼。
陸瞻還好些,畢竟他先前見過天子多次,但姬雅、陳啟他們就不一樣了,當道聽途說的猜想與親眼所見的真實碰撞到一起,這種顛覆性的認知衝擊,使得他們一時之間失神了,畢竟這差別實在太大了。
趙明昭在不斷安撫眼前災民時,幾次不經意間的瞥到姬雅、陳啟一行的狀態,他就知自己的形象深入他們心中了。
這會帶來什麼?
自然是之後更堅定的隨同陸瞻參與這場賑災,並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這個小團體會愈發的團結,甚至自此之後,他們會自發的吸納更多志同道合之士,由此成為在中樞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而除了這些外,趙明昭還產生了什麼影響?
即一幫沒有希望,在絕望中麻木活著的災民,因為天子的突然降臨,而從心底燃起了希望與期許,或許這不會直接改變他們的處境,但這股心氣一旦生出,就足以支撐著他們熬過這最艱難的時日。
最重要的一點,是近距離見到天子的人,會自發的去做一些事,比如傳播他們對天子的看法,比如聽從賑災官吏的調遣,比如不再輕信那些煽動性的謠言,比如主動參與進賑災事宜中……
這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過程。
這也是為什麼,趙明昭寧願冒著風險,寧願被一些人敵視,也要固執地去做這些是的原因所在。
“誅殺昏君!!”
“昏君無道!!”
“夏廷殘暴……”
偏是在這當口,突兀的怒吼聲在災民潮中炸響,起初只是零星的,故而沒有引起太大騷動,但隨著莫名火勢出現,引發了混亂,這使怒吼的更多了,連帶著秩序不受控制的亂了起來。
“陛下,請速離此地!”
“陛下,有暴民煽動,請速歸宮!”
“陛下,此地斷不能再留!!”
不出任何意外的,崔守恩、王瑞、裴延、蕭策等人圍了上來,一個個神色有變的對天子急聲勸諫。
開什麼玩笑,這當頭若真出了岔子,那對他們影響可太大了。
一個個爬到如今位置,那可是付出很多的,斷不能因為這就損失所有啊。
而有此變化的不止崔守恩一行,還有趙貫、李淳這些人,只是在這變數下,李淳露有複雜神色,他下意識地掃過混亂人潮,似在找尋著什麼,但除了湧動人潮外,再也看不到什麼了,這要擱在平時,如此異常反應定會被人察覺到,但此刻所有人的心神,都聚在了天子身上,故而沒有人注意到李淳這異樣舉止。
“慌什麼!!”
面對眾人的急聲勸諫,趙明昭非但沒有絲毫慌亂,相反表現得很是沉穩,他看著崔守恩一行,厲聲喝道:“朕乃大夏天子,身系萬民安危,豈能因些許宵小作亂便倉皇退避?若朕今日退了一步,明日這京郊便不再是賑災之地,而是亂民之淵!”
“……”
聽到這番話的崔守恩一行,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尤其是王瑞、裴延與蕭策,垂著的手無不攥緊,這也就是在眾目睽睽下,不然他們早就做些什麼了。
出宮一趟,真以為自己掌控全域性了?
“陛下不如暫移駕賑災大營坐鎮,由禁軍、京兆府、中尉等處先行彈壓,待局勢稍定,再請陛下示下。”
陸瞻此時上前,當眾對天子躬身行禮,“如此既可保聖躬無虞,亦能彰顯朝廷雷霆手段,使亂民知畏,良民心安。”
這樣的聰明人就該多些。
趙明昭看向陸瞻時,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面上卻沒有顯露半分,只沉聲道:“就依卿之言來辦,不過此事斷不可一刀切,須得甄別才行,崔伴伴,你留在這裡,與陸卿一道,協助禁軍、京兆府、中尉等處處置好此事。”
“臣遵旨!”
最先有所反應的,不是被點名留下的崔守恩,而是提出移駕賑災大營的陸瞻,而在此等態勢下,王瑞、裴延、蕭策等人神色有變,不知為何,在他們的心底生出一絲古怪,總覺得這其中似有什麼蹊蹺。
“崔公公,陛下的話,聽清了沒?!”
而見崔守恩不言,一直警覺的趙貫顧不得其他,皺眉問詢。
崔守恩這才回過神來,“奴婢遵旨!”
儘管在他心中亦有驚疑,甚至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兒,但在這等態勢下,容不得他去考慮更多了。
先將眼前的騷亂平息了才是關鍵。
不然在這當口,天子要真出現什麼閃失,別人會怎樣,他說不好,但他本人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畢竟今日擺駕京郊之事,本就是不該發生的,他到現在還沒有想好,待此事結束後如何對坤寧宮那位交代呢。
“幾位大人,還不抓緊下令!”
崔守恩尖細的嗓音穿透嘈雜,皺眉看向無動於衷的王瑞幾人,“難道幾位想看這動亂加劇不成?”
一頂大帽子無形扣了下來,讓王瑞、裴延、蕭策三人神色有變,心中不由暗罵起這閹狗真夠無恥的。
可偏在這等態勢下,他們也不好發作。
“來人啊!!”
最先發號施令的,是京兆尹裴延,不管這事兒有何蹊蹺,先穩住局面再說,畢竟這是發生在京郊地界的,這要真出現什麼亂子,最先受到牽連的就是他這個京兆尹。
在這個位置上待著,裴延可太清楚這明裡暗裡有多少人盯著京兆府,為的就是在合適的時機,好將他拉下馬去。
這也是為什麼,在先前的態勢下,他會私下與中尉蕭策做那些事,畢竟要不做這些的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丟了倚仗了。
“來人!”
繼裴延之後,蕭策也沉聲喝道,這讓中尉府的幾位高層,無不是神色各異的聚來,對這場無妄之災,他們是真不想摻合進來,但眼下這形勢逼人,卻也叫他們推脫不了絲毫。
“陛下,請速移駕。”
而在這等態勢下,李淳上前對天子躬身行禮。
“李淳,抽調一批侍衛,跟著陸卿他們。”
趙明昭的聲音不大,卻足以叫很多人聽得清清楚楚,“務必護得陸卿他們周全,確保禁軍、京兆府、中尉等處解決此事時,不會牽連到無辜百姓,有煽動暴亂的要處置,但絕不能讓無辜者受到牽連!”
“臣遵旨!”
李淳硬著頭皮應下。
“陛下,先移駕吧。”
趙貫此時上前,對天子低聲道。
“嗯。”
這次,趙明昭沒有再拒絕,而是憂心忡忡的點頭應下,聽到這話,趙貫立時就下令讓左右內侍及侍衛護駕,簇擁著天子向相對安全的賑災大營退去。
‘最重要的一步成了!!’
對趙明昭來講,他此刻的內心是激動的,沒錯,這場所謂的暴亂,是他精心策劃的一場局,而負責傳訊息的正是李淳,至於發動這次行動的,則是一直蟄伏在暗處的天罡星。
之所以這樣做,就是要借勢引爆輿情,好叫大夏中樞上下知道,在災民潮中已有被逼上絕境的了。
如果他們只懂得算計利益,而不去正視這些的話,那遲早在上京城一帶發生暴亂,如此一來上京城的安危就不能確保了。
提前引爆這些,就是為打一些人一個猝不及防,好叫他們沒有準備周全下,不敢去輕易觸碰這樣的雷。
同樣的,藉助這樣的事,是倒逼京兆府及中尉下場,逼著他們不得不參與到這賑災之中去。
講句不好聽的話,真要在京郊一帶出現暴亂,哪怕是規模很小的,但這也會被人拿來做文章,如此裴延、蕭策他們想獨善其身是斷無可能的。
不過這件事,趙明昭不會深入的,接下來就看陸瞻他們的本事了,畢竟該創造的機會,已在無形中創造出來了。
要是這樣,陸瞻他們都沒有抓住,那趙明昭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不過在趙明昭看來,陸瞻他們定會抓住這機會的,畢竟趨利避害的事,是他們眼下必須要做好的,不然如此規模的賑災,僅靠他們去解決,根本就無法妥善的解決好,唯有拉更多的人下場,方能將這盤死棋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