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居攝元年(3)
平靜對趙明昭而言,既是廉價的,又是奢侈的,在不被人理會的時候,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不越界就行,但在成為焦點的時候,他就要配合把該做的事做好,維持那份體面與周全。
大興殿的這份平靜,因為一人的駕臨而被打破。
“拜見聖烈皇后!”
“聖烈皇后千歲……”
此起彼伏的行禮聲,在大興殿外迴盪,以崔守恩為首的一行人,無不畢恭畢敬的朝鳳攆跪拜。
珠簾輕晃間,著華服的聖烈皇后楚嫿走下鳳攆,那雙鳳眸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大興殿上。
那目光清冷如霜,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
與此前相比,楚嫿的氣色要好不少,但身上所露氣勢卻更勝往昔,給人的壓迫感是很強的。
權最養人,這話一點不假。
“免禮吧。”
楚嫿淡淡開口,一甩袍袖,便朝大興殿內走去,她這次駕臨大興殿,可不是來刷存在感的,而是要敲定一件大事。
選秀折騰到如今,也該有個了結了。
與先前相比,長秋宮在朝根基穩了,連帶在大內,在中樞,在地方都有對應的影響,這使得她行事愈發從容了。
“你便是趙貫。”
走至殿門前,楚嫿停下腳步,鳳眸掃向一道靜立的身影,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卻讓人不敢有絲毫怠慢。
“奴婢御府小黃門趙貫,拜見聖烈皇后!”
趙貫垂首作揖,畢恭畢敬的行禮。
“倒是挺懂規矩。”
講這話時,楚嫿的目光掃向一處,那立著的正是李懷祿,感受到有目光掃來,李懷祿是心跳加快,脊背生出了冷汗。
雖說他是大興殿總管太監,且兼領有別處要職,但眼前這位真要做些什麼,那他也只能受著。
畢竟兩宮的關係愈發緊張了。
跟在楚嫿身後的崔守恩,瞧見這一幕時,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斂了。
楚嫿卻未再多看他一眼,徑直步入殿中,“任何人不得靠近大興殿!”一句輕飄飄的話傳出,叫本要跟著的魏讓、崔守恩停下腳步,不用魏讓吩咐,崔守恩便上前關上殿門,而留在殿前的一眾人識趣的朝遠處退去。
“陛下倒是有閒情雅緻。”
楚嫿步入殿內,目光落在斜倚軟墊,擺弄著物件的趙明昭身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別樣意味。
“皇后來了。”
趙明昭似才回過神,將手中物件放下,露出驚奇之色,“朕不知皇后駕臨,這也沒什麼準備。”
講這些時,趙明昭坐直身子,作勢就要從羅漢床上起身。
“陛下日理萬機,本宮來拜見才是。”
楚嫿娥眉微蹙,蓮步輕移,對趙明昭敷衍道。
對暮天子這個稱謂,她是不太喜歡的。
“皇后真會說笑。”
看著朝龍椅走去的楚嫿,趙明昭笑著回了句,卻也沒有作勢下床的意思。
“陛下這段時日倒是清閒,朝中軍政急務也不理會,秘書省御府都不去了,莫非昭聖太后先前說什麼了?”
走到龍椅前,楚嫿停下腳步,玉手輕撫著龍椅的扶手,似笑非笑地看向趙明昭,講這些時,楚嫿撩了撩袍袖,在龍椅上落座。
朕倒是想處理軍政急務啊,可問題是你們不讓朕碰啊。
趙明昭心中腹誹,但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含笑說道:“朕近來身子乏累,有兩宮,有一眾輔佐諸臣,縱有急務,也自是能處置妥當的。”
“兩宮同心,其利斷金,朕自然放心……”
“陛下這場面話講的挺好。”
楚嫿打斷了趙明昭的話,那雙鳳眸直直看向趙明昭,帶著幾分審視,“對本宮此來,陛下想必猜到一二了。”
趙明昭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選秀之事有著落了?”
“不錯。”
楚嫿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冊,輕輕放在御案上,“這是有司遴選的名冊,共計三十六人,皆是才貌品行俱佳,陛下不妨先過過目。”
“有皇后替朕把控,朕就不必過目了。”
趙明昭擺手笑道。
不過是一場政治聯姻,何況主導的還不是他,這名冊看與不看,又有什麼區別呢?
“陛下還是看一看的好。”
楚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畢竟這三十六人,日後是要入宮伴駕的,陛下若連名字都不知曉,日後見了面,豈不尷尬?”
“那朕看看。”
趙明昭無奈道。
這才多久沒見,楚嫿這性子愈發強勢了,但這也能說明很多,只怕這份平靜維繫不了多久了。
趙明昭走到御案前,看了眼下巴微揚,神色倨傲的楚嫿,不知為何,在他心底生出一股要征服的慾望。
這是他許久未曾有過的感覺。
似有所感的楚嫿,皺眉看著趙明昭,不知是錯覺,還是何緣由,她適才在趙明昭眼中看到一絲侵略性的眼神。
但很快,這想法就被她拋之腦後。
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翁,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趙明昭收回目光,低頭翻看名冊,但很快趙明昭便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絲驚愕,“皇后要冊封八位貴妃?”
看到趙明昭有此反應時,楚嫿唇角微微上揚,這種支配權力的滋味,讓她是愈發的著迷與享受了。
“陛下覺得不行?”
楚嫿撩了撩袍袖,反問起趙明昭。
“朕倒是沒什麼,但這事兒要傳到長樂宮那邊,傳到政事堂那邊,只怕……”趙明昭拿著名冊,對楚嫿說道。
“只怕什麼?”
楚嫿渾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宮做事,何須在意他人看法?”
這是要藉此反擊啊。
趙明昭有所明悟,楚嫿這是要借冊封貴妃一事,試探朝中各方勢力的反應,也是在向長樂宮和政事堂宣告她的權力。
要是在過往,趙明昭不知楚嫿借選秀一事,給自己帶來了多大獲益,但有趙貫所提供的情報,他是知曉了不少。
憑藉著選秀一事,長秋宮在內朝,在中樞,在地方聚攏起一股不容小覷的政治力量,這也是楚嫿會有此變的根本所在。
或許這股政治力量,內部存有不同派系,但在共同的目標下,他們是會放下分歧,一致對外的。
這次選秀冊封一事,除了是向長秋宮、政事堂宣告權力外,更是一次凝聚麾下的絕佳契機。
此事要辦不好,那長秋宮之勢就散了。
對嘗過權力滋味的楚嫿而言,她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皇后就不怕有人拿禮制宗法來挑起事端?”
明悟了這些,趙明昭低首看了看名冊,又抬頭看向了楚嫿,站在他的角度,兩宮矛盾越大越好,這樣他便能渾水摸魚了。
所以暗戳戳的拱火就開始了。
“禮制宗法?”楚嫿輕笑一聲,“陛下覺得本宮會懼怕這些嗎?”
“皇后自是不會懼怕。”
趙明昭開口,“但架不住流言蜚語啊。”
楚嫿眉頭皺起,沒有接話。
站在她今下的位置,對中樞,對地方,所瞭解的自然比趙明昭要多,這意味著什麼她也很清楚。
掌握中樞大權,這只是個開始。
如何叫天下重歸安定,才是關鍵。
許是楚嫿都沒有察覺到她自己對掌權的初衷,已經在悄無聲息間發生了改變,過去她的初衷是為查明真相,好為宣宗純皇帝報仇,但現在呢,她所想的已變成如何鞏固權勢,好叫自己能長期掌權!
權力就是這樣的,它會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沉醉其中,忘記最初的來路,只記得前方的風景。
“所以本宮此來,是要對陛下說一件事。”
短暫沉默後,楚嫿悠悠開口道。
“何事?”
趙明昭露有疑惑之色。
“涉及這次冊封,會進行一場御前廷議,除了趙貞芮他們列席參加,還會有一批公卿武勳參與。”
楚嫿講明來意,“如果沒有人提及此事,那就相安無事,但要有人提及的話,本宮希望陛下能談及冊封皇后之事。”
“冊封皇后?!”
趙明昭心下一驚。
“不錯。”
楚嫿神色平靜。
這招真夠狠啊。
這是把他架火上烤了。
趙明昭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緩緩道:“這會引起多大的風波,皇后應當清楚吧?”
“本宮自是清楚。”
楚嫿神色不變。
“這……”
趙明昭卻是遲疑了。
“陛下不必擔憂。”楚嫿的聲音平靜如水,“若無人提及,便當此事從未有過;若有人提起,陛下只需順勢而為,本宮自有應對之策。”
你是有應對之策,可朕卻被架在火上烤了。
別的不說,單單是長樂宮那邊,就夠他喝一壺的。
趙明昭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皇后既有此意,朕自當配合。”聽到這話時,楚嫿唇角微揚,暮天子識趣,倒省了她不少口舌。
“不過……”
但趙明昭話鋒一轉,卻讓楚嫿眉頭微蹙。
“怎麼?”
楚嫿語氣冷了幾分。
“皇后此前答應朕的事還沒辦到。”
趙明昭露出淡淡笑意。
“何事?”
楚嫿卻是一愣,此前答應的事,她不是已經辦妥了嗎?
李淳調到御前了,且還是帶御器械。
“李淳在禁軍的舊部,一個都沒有隨李淳調來御前。”
趙明昭緩緩說道,“皇后也知,朕這人膽子小,身邊沒有些貼己的,這總覺得是不安心的。”
楚嫿聞言,眸色微沉,卻未立刻作答。
不過在她心中卻生出別樣思緒。
‘有懷疑就好,這顆種子就這樣埋下。’
而楚嫿的反應,落在趙明昭眼中。
李淳這個人,他是要定了。
但想將此人拉攏到麾下,就必須徹底斷掉他的退路,毫無疑問讓兩宮,讓外朝都認為李淳是有想法的人,這無疑是最好的法子。
如果沒有孫朝宗這層關係,或許想辦成此事很難。
但好巧不巧,有這層關係在,這才使此事有了可操作的空間。
“此等小事,知會崔守恩去辦即可。”
不知過了多久,楚嫿才緩緩開口,但言語間卻帶著幾分淡漠,“答應陛下的事,本宮辦到了,那……”
“皇后放心,真要發生皇后擔心的事時,朕一定會做該做的事。”不等楚嫿講完,趙明昭便接過話頭。
“好。”
楚嫿不再多言,撩袍起身,在臨走之前,楚嫿居高臨下的盯著趙明昭,“陛下莫要叫本宮失望。”
“皇后放心。”
趙明昭微微一笑道。
雖說他做這樣的事,會引起長樂宮的不滿,但這個風險他是值得去冒的,有李淳舊部來御前,這會使大興殿的局勢起變化,關鍵在於藉著此事,讓兩宮矛盾持續激化,使外朝局勢生變,這反倒使他這裡變得不重要了。
別的不說,真要出現了一位皇后,這等於在兩宮的格局下,又多出來一後,或許趙明昭是沒有實權的傀儡皇帝,但問題是他這位皇帝,恰恰是各方勢力都繞不開的平衡點,那麼居攝朝的皇后,這才是母儀天下的正主啊。
趙明昭是老邁,但所冊皇后卻年輕啊。
要是不阻止此事,則意味著新冊封的皇后,天然跟長秋宮是走的最近的,這帶來的影響就不一樣了。
不過站在楚嫿的角度,這是她利用的手段罷了,冊封皇后是不可能的,她的目的是冊封八大貴妃,只要將這件事做好了,不僅能使她凝聚麾下勢力,還能叫自身權勢得到進一步鞏固。
但真要冊封一位皇后,這是會帶來變數的。
畢竟投效她的那些人,有不少是帶著目的的,這點她看的很透徹,所以她必須要確保每步都走在她掌控之中,而非是偏向失控之境。
‘起些風波變化,也未必就是壞事。’
想了很多的趙明昭,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落在那份名冊上,這上面所列之人,讓趙明昭驗證了一件事,趙貫過去對他稟明的情報基本屬實,這就變得有趣了,站在趙貫背後的趙忠,究竟在圖謀些什麼呢?
而這件事,除了他本人外,是其他人都不知曉的,這何嘗不是一張底牌呢,所以趙明昭也想借此變數,看能否叫躲在御府的趙忠跳出來,從而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