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百態(5)
物慾橫流的世道是分大小的,對於身處名利場的大人物而言,他們想的是名,是利,是權,是勢……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們博弈的籌碼,為達目的,良知也好,底線也罷,皆可棄之如敝履。
可是這世道不止有大人物,更有著萬千在夾縫求存的小人物,他們身處各個行當,忍受生活重壓、世態炎涼,所求不過是一家老小的安穩,但就是這樣的願景,對於多數人來講都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奢望。
世道本不該如此,但現實就是這般殘酷。
它不會因個體的悲痛而改變絲毫。
“這幫奸商真是太貪了,才過了幾日啊,吃的,用的,價格又漲了不少,這是不給人一點活路啊。”
“唉,這世道真是說變就變啊,才過了多久啊,糧價翻了快兩倍,要是聖祖爺還活著,知道這樣的事,定會殺他個血流橫滾的!”
上京城,陸家院子。
本平靜的院子,隨著陸忠帶著採買的吃用回來,平靜就被打破了,不多時,一名孩童便從屋裡跑了出來。
“忠爺爺,糖葫蘆買了嗎?”
“買了,買了。”
本還一臉愁容的陸忠,見到孩童後,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如變戲法一般,拿出了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遞到了孩童手中。
“老奴特意挑了串大的。”
孩童接過糖葫蘆,卻沒有急著吃,而是仰起小臉,舉起手中的糖葫蘆,笑呵呵的說道:“忠爺爺,您先吃一顆。”
“老奴不吃,英哥兒吃。”
陸忠見狀笑意更盛了。
“忠爺爺不吃,我也不吃。”孩童固執地舉著糖葫蘆,小臉上滿是認真,“那……老奴就吃一顆,就一顆。”陸忠拗不過,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顆,隨即露出笑意,對孩童說道:“真甜。”
“呵呵…”
孩童見狀笑了起來,這才拿著糖葫蘆咬了一口,糖漿的甜,山楂的酸,在舌尖化開,讓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小臉上滿是滿足。
“忠爺爺,下次讓我跟您一起,我長大了,能幫忠爺爺拿東西,這樣也省的忠爺爺累到了。”
“好,好。”
陸忠連聲應著,但心裡卻不會答應。
累不累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不能叫小主人涉險,儘管那夜的事已成過去,但在陸忠心中卻始終沒過去。
這要真出什麼意外,他有何臉面去見地下的老爺和夫人。
他這輩子生在陸家,長在陸家,沒有娶妻生子,他記掛的就是陸家,而眼前的小主人,就是他的命根子。
“夫君在想什麼?”
正堂內,沈氏見丈夫望著院中出神,放下手中的針線活,面上露有擔憂與關切,自那夜過後,自家夫君便時常這般。
“沒想什麼。”
陸瞻擠出笑容,對妻子柔聲道。
“可是遇到什麼糟心事了?”
同在一張床上睡了這麼多年,沈氏又如何不知丈夫的脾性,她輕聲問道:“不要憋在心裡。”
陸瞻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無用。”陸瞻目光微垂,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與憂愁,“忠伯有句話說的沒錯,這世道變得太快了,以至於一幫見利之徒開始橫行,可這不是大夏該有的世道啊!!”
別看永昌朝的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但這爭鬥所生種種只限於高層與官場,對於民間的影響是有,但遠未到哀聲載道的地步。
可如今呢?
民間的怨氣愈發大了,但上面的人卻似沒有察覺一般,依舊在爭權奪利,彷彿這底下的人怎樣,跟他們沒有半點干係。
要知道這可是上京城啊!
上京城尚且如此,那大夏其他地方又當如何?
陸瞻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這些離我們還遠,咱們關起門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沈氏輕聲勸慰,起身走到陸瞻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不願自家丈夫涉及太深。
她是婦道人家不假,但有些道理她是懂得。
“這幾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陸瞻握著妻子的手,目光中帶著幾分鄭重:“等過些時日,你帶著英兒,由忠伯護著回……”
“不行!!”
但不等陸瞻將話講完,沈氏便出言打斷了,“當初隨你來上京城,妾身便說過,要一家在一起,妾身不求榮華富貴,只求一家安康。”
“可如今這上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陸瞻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我擔心……”
“夫君在哪兒,妾身與英兒就在哪兒。”
沈氏伸手輕輕按住陸瞻的嘴,止住了他未講完的話,“夫君不必擔心家裡,有想做的事便做吧。”
聽到這話,陸瞻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伸手將妻子攬入懷中,低聲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沈氏沒有說話,但眼中卻掠過一抹憂色。
她太瞭解自家丈夫了,這段時日他定是遇到事了,而且不是小事,否則也不會生出讓她們母子回鄉的念頭。
但是作為妻子,她不可能拋棄退縮,她能做的,就是堅定的站在丈夫身後,給他一個安穩的家。
“羞羞,嘻嘻——”
孩童的笑聲,打斷了此間平靜。
沈氏有些慌亂的推開自家丈夫,臉頰微紅,轉身看向一臉笑意的兒子,不由瞪眼道:“課業都溫習完了?”
“還沒有。”
陸英不再笑了,低下頭小聲道。
“才一眼沒看到,就這般鬆懈了。”
沈氏朝兒子走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斥責,“現在就去溫習,不盯著你是不行了。”
“阿爹。”
一聽這話,陸英露出懇求的神色。
“呵呵…”
但陸瞻卻只是笑了笑。
“阿孃,疼!”
陸英被沈氏揪著耳朵往外走,陸瞻看到這一幕,臉上笑意更濃了,但隨著母子倆離去,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忠伯。”
“哎。”
不知過了多久,陸瞻這才開口,似有準備的老僕應聲而入。
“給家裡去封信吧。”
陸瞻似下了很大決心,才講出這番話。
“好。”
陸忠聽後卻沒有多問,只是躬身應下。
但心底的激動是怎樣都壓不住。
自那夜的事發生後,他便不止一次的提過,讓家裡來些人到上京城,但都被陸瞻拒絕了。
如今陸瞻終於鬆口了,陸忠心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別看陸瞻在上京城,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但在他的家鄉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這便是權力帶來的。
因為陸瞻的高中,使得陸家所在的村都沾了光,或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陸瞻在京的一些經歷傳回家鄉,但所在地方官吏都維繫著表面的種種,畢竟陸瞻只要在京一日,誰又能說準他就一定不會起來呢?
官場不就這樣嗎?
也是如此,使得陸氏一族,還有所在村的其他姓氏,都或多或少的有受益,正常繳稅,少些徵派的徭役……這些在紙面下的種種,對於底下的人卻是最實際的,所以有很多人是念著陸瞻的好。
對於這些,陸瞻都是知曉的,但卻沒有表露過絲毫。
當然在過去啊,在他職責範圍內也會有一二行動,但都是點到為止,從不逾矩,畢竟有些東西是要有來有往,人活在這世上,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