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風雨
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但豔陽依舊高懸,這使氣溫非但沒有降下來,反而像蒸籠一般悶熱潮溼。
“這個趙忠居然出來了。”
長樂宮。
立於廊下的楚嫿,看著雨幕,心中思緒翻湧,“原以為暮天子駕臨御府,此人不會露面,卻不想超出了預期,魏伴伴覺得這是何意?”
“奴婢也不清楚。”
魏讓眉宇間透著複雜神色,“但依著奴婢對此人的瞭解,其有此舉定有深意。”
“本宮想聽的不是這個!”
楚嫿收回目光,皺眉看向魏讓,“近來內廷、外朝有多大變化,魏伴伴不是不清楚,本宮想知道能否收服此人!”
魏讓欲言又止。
對自家主子的心思,他自然明白,儘管在此之前,透過既定的一些謀劃,將要做的事做成了,但長樂宮同樣沒有閒著,特別是岐蕭二王及親眷盡沒,這對朝局的衝擊很大,連帶著一些人受到了影響。
“如果魏伴伴親赴御府,是否能將此人拉攏過來?”沒有等到回應的楚嫿,眉頭皺的更緊了。
大夏是兩宮垂簾聽政不假,可長樂宮一直在有所動,在權力場上,可不是單靠一個名分及大義,就能站穩腳跟的。
倘若真只靠這些,那最大的當屬新君才是,畢竟在大夏論及名分與大義,誰又能比得過天子?
“娘娘,此事恐怕不易。”魏讓沉吟片刻,低聲道,“御府是歸內侍省管轄,但實際卻自成體系……”
“那要是用強呢!”
楚嫿聽後出言打斷。
“娘娘,此事萬萬不可!”
魏讓心下一驚,立時作揖規勸,“且不提以一當十的御衛軍,亦不提頗為神秘的宸司衛,單論趙忠的修為,已是一品高手,據奴婢所知趙忠在此境已超二十載,且只多不少,這便不是能輕易對付的。”
“再者言直屬趙忠的宸司衛,恐所在不僅限於御府內外,只怕在大內之中也潛伏的有,這個秘聞是先帝告訴奴婢的。”
“奴婢能理解娘娘的心情,但越是在這等態勢下,就越是不能急,不然必會生出差池的。”
楚嫿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穩心神。
“本宮何嘗不知這些,只是眼下局勢瞬息萬變,長樂宮的手段比預想的要凌厲,如果不能找到新的助力,那別說查明一些真相,恐能否維繫兩宮共處都將兩說!”
“這也是奴婢要勸娘娘的原因。”
一聽這話,魏讓神色凝重,順著其話茬接道:“御府的重要性,長秋宮既然知曉,那長樂宮不可能不清楚。”
“可娘娘想過沒有,為何直到現在,長樂宮卻遲遲沒有對此有所動?難道真是因為一個趙忠嗎?”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長樂宮設下的陷阱?”
楚嫿眉頭微挑,看向魏讓的眼神變了。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魏讓抬眸直視楚嫿,語氣正色道:“長樂宮想要的,恐是讓御府絕對的服從,唯有這樣才能將很多秘聞掌控。”
“畢竟御府設立至今,除了歷代天子知曉有多少珍寶,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情,而這個趙忠呢,可是從太祖一朝活到今下的……”
“這不可能!!”
一聽這話,楚嫿雙眸微張,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即便他是一品高手,能活百二已極限,他如何能……”
“娘娘,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見自家主子如此,魏讓卻道:“御府最不缺的就是奇珍異寶,講句大逆不道的話,若不是那場變故出現,聖祖仁皇帝恐……”
“夠了!”
楚嫿厲聲打斷,這些話是不能講的。
“看來宮闈中的秘聞,遠比本宮想的要多啊。”
短暫沉默後,楚嫿雙眼微眯。
魏讓垂首不言。
作為宣宗純皇帝的心腹之一,在入長秋宮當值前,他是直接參與到一些清洗中的,故而對於宮中的秘聞是知曉不少的,也正是這樣,使魏讓的嘴變得愈發嚴了,恐懼是源自未知不假,但同樣也源自知曉太多。
對這個趙忠,魏讓是瞭解不多,但他卻知此人是忠於大夏社稷的,說不定對有些事其已在暗中調查了。
“如果能將此人拉攏過來,那是不是對一些真相就能提前查清了?”楚嫿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魏讓的思緒。
“奴婢覺得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魏讓沒有猶豫,講出心中所想,“但眼下這種態勢,針對御府這邊,奴婢的意思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那就先這樣。”
楚嫿沉吟片刻,才悠悠開口:“先看看此人對暮天子是何態度,要是暮天子這邊真有變化,那麼就代表此人是對大夏有忠心的。”
“只要有忠心,事情就好辦。”
“趁此機會,本宮也想看看,長樂宮到底能否忍住不動,魏伴伴說的不錯,越是在這等態勢下,就越是不能急!”
“本宮有的是耐心與時間!!”
“娘娘英明!”
魏讓躬身行禮,心中卻暗自思忖,自家主子果然不是尋常女子可比,能夠忍住誘惑而不動,單是這份定力,便是朝中很多人所不及的。
……
大勢磅礴降臨,確實非個人所能逆轉,但這並不代表個人只能隨波逐流,在一些具體的走勢中,個人依舊能夠發揮重要作用。
人定勝天,這說起來很空洞,但歷史上無數事例證明,在關鍵節點上,一個人的決斷足以改變軌跡。
在大夏這個局中,趙明昭所起的作用,在如今的確是微不足道的,至少多數人是這樣認為的,可對極少數人而言卻不這樣想。
御府令署。
淡淡檀香升騰,幾盞宮燈搖曳,不怎樣亮的堂內,趙忠盤腿坐在蒲團上,其雙眼緊閉,呼吸悠長且平穩,彷彿與周遭融為一體。
吱——
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小黃門躬身而入,但這沒有影響到入定的趙忠,小黃門也不著急,只是靜靜站在一旁。
“有何變化?”
約莫盞茶後,趙忠緩緩睜開雙眸,語氣平和道。
“回督主,兩宮沒有異動。”
小黃門聽後立時作揖道:“但就御府這邊,兩宮的態度不太一樣,長秋宮那邊有動的意思,但卻被大長秋勸下了。”
“這個魏讓不簡單啊。”
趙忠露出淡淡笑意,“能讓強勢的聖烈皇后熄念,看來是費了不少心思,這樣也好,御府能暫時安定,對社稷是有益的。”
“可是督主……”
小黃門面色躊躇起來,到嘴邊的話,卻不知該如何講出。
“你是擔心外朝?”
趙忠撩了撩袍袖,看向小黃門。
“督主英明。”
小黃門低首道:“自諸王鬧朝以來,外朝局勢就跌宕起伏,且據卑下查到的情況,地方已有一些異動了。”
“這不是我等所能干涉的。”
趙忠眼神深邃,語氣較比先前有所變化,“如今大夏所處時局,別說是在太祖太宗兩朝,即便向前朝追溯都極其罕見,御府是重要,但還重要到能力撼各方的地步。”
講到這裡,趙忠暗自輕嘆一聲。
作為御府令,且修為已至一品圓滿,但他還沒有狂妄到能直接介入兩宮之爭,外朝之變,地方之動這等動盪大勢下,御府是強,可這是依附皇權才如此的,而今下的問題,是皇權逸散了。
“貫兒,你入御府多久了?”
不知過了多久,趙忠忽的開口,這讓小黃門一愣,隨即恭敬作揖,“回乾爹,已有十三載了。”
“十三載,過的真快啊。”
趙忠聽後露有唏噓,“你那幾位幹兄都已離咱家而去了,活的太久,有時也並非是好事,這是一種懲罰啊。”
“乾爹~”
見趙忠如此,趙貫神色有變。
自跟隨自家乾爹以來,他還從未見過趙忠有此神色,這讓他心中不由一緊。
“想不想換個地方?”
趙忠這話講出,趙貫心下一驚,“乾爹,您這是要趕孩兒走嗎?”
講完這話,趙貫就跪倒在地上。
“傻孩子。”
看著跪地的趙貫,趙忠面露悵然的笑笑,“咱家怎會趕你走呢,只是這御府啊,你不能再待了,去御前吧。”
什麼?!
聽到這話的趙貫面露驚疑,他萬沒有想到自家乾爹讓自己離開,竟然是叫自己去御前去!!
“有些事啊,不能只看表面。”
趙忠雙眼微眯,言語間透有幾分感慨,“儘管咱家不知這決定是對是錯,但咱家覺得去了御前,對你個人是有益的,有此一遭,瓶頸就能突破了。”
“孩兒…”
趙貫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此事不急。”
趙忠閉上眼眸,悠悠道:“該你去的時候,咱家會對你講的,退下吧。”
“是。”
儘管心中仍有很多疑問,但趙貫卻不敢講出口,對趙忠作揖行禮後,便低首朝堂外退去。
‘那股氣不會有錯的。’
當堂門徐徐合上,趙忠卻睜開眼,劍眉微皺起來,儘管對那股氣的感知很弱,但趙忠不覺得自己會感知錯。
‘陛下,希望您別叫老奴失望。’
亦是如此,趙忠心下思緒翻湧,儘管對自己的決定更改,連趙忠都不知是對是錯,可趙忠還是決意賭一把,這種狀態他已很久沒有過了。
……
“果然是來對地方了!!”
御府,萬壽宮。
盤腿而坐的趙明昭,努力控制著情緒,手緊握著一塊暖玉,感受著丹田處流動的暖意,這讓他整個人是大不同的。
來御府不過三日,居然真叫困擾他的瓶頸,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要知道自發現《皇極太世經》以來,他便一直設法去修煉開篇的《皇極心經》,畢竟只有修成該經,才能啟用暗藏的天地玉璧,如此才能去修《皇極太世經》,以達到延年益壽之效。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用盡了各種辦法,這個《皇極心經》始終不得其解,但現在卻不一樣了。
“這個趙忠,肯定發現了什麼。”
高興之餘,趙明昭思緒迴歸,一道身影在他腦海裡浮現,因為他所拿的這塊暖玉,是趙忠引導下才拿的,儘管趙忠引導的很隱晦,甚至連跟隨的崔李二人都沒察覺到,但趙明昭卻察覺到了。
畢竟他們的處境是不一樣的。
對於趙明昭來講,有任何求活的希望,他都是要千方百計抓住的,不然他也不會冒著風險來御府。
‘所以此人到底是何意?’
亦是如此,讓趙明昭思索趙忠這個人,畢竟眼下的他,似乎沒有什麼能吸引到別人投效的底蘊。
是皇帝不假,但卻上了歲數。
是皇帝不假,但皇權已逸散。
是皇帝不假,但……
在趙明昭的心中想了很多,但他依舊不能理解這種行徑,對自己有幾斤幾兩,趙明昭是有清晰認知的。
吱——
殿門被推開發出刺耳聲響,這也讓趙明昭收斂心神,皺眉看去,卻見崔守恩、李懷祿步伐匆匆的走進。
崔守恩神色凝重。
李懷祿面色難看。
‘這是出事了。’
見到此幕,趙明昭眉頭微挑。
“請陛下移駕大興殿。”
崔守恩搶先一步,朝趙明昭躬身行禮。
“出了何事?”
趙明昭一甩袍袖,遮住手中的暖玉,不動聲色的開口。
“兩宮懿旨,請陛下即刻歸大興殿。”
但李懷祿的話,卻叫趙明昭皺起眉頭,對其這等態度,趙明昭是不喜的,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在御府多待些時日,不管是能再搜刮些珍奇異寶,亦或是試探御府令趙忠,這對他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殊不知李懷祿如此,恰是也藏著此念,儘早叫天子回大興殿,並趁已發生的事,限制住天子行徑,如此他才能鬥垮崔守恩!
“地方生有叛亂。”
在氣氛微妙下,崔守恩躬身開口,“多地八百里加急已至中樞,兩宮已召八大輔臣、十二佐臣入宮……”
該來的終究會來。
趙明昭的神色變了,從他被倉促推為嗣皇帝,成為大夏新君後,他便已想到了這種情況。
畢竟他這個歲數登基稱帝,必會對天下造成震動的。
看似蒸蒸日上的大夏,其實已有諸多積弊與隱患了,這不是說這個世界能習武延壽,就能避開歷史週期律的……
“走吧。”
趙明昭輕嘆一聲,遂從羅漢床上起身,儘管他這個皇帝,眼下就是個傀儡擺設,但在這等特殊時刻,是需要其發揮作用的,這也是他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