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秘書省
“人老心不老,呵呵,看來母后是錯看這位暮天子了。”
長樂宮。
楚嫿身倚憑几,嬌容露有似笑非笑,鳳眸掠過別樣光芒,魏讓、崔守恩聽後相視一眼,露出各異神色。
“娘娘此舉是為吸引長樂宮注意?”
魏讓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楚嫿,開口說道。
“算是吧。”
楚嫿一甩袍袖,神色恢復冷漠,“即便是傀儡,即便已是耄耋之年,但皇帝終究是皇帝,這是誰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不管那位怎樣想的,但一定的影響還是有的。”
“既然長樂宮想限制住暮天子,那本宮就適當的放鬆一些,不管那位做些什麼,終究會引得長樂宮警惕的!”
講到這裡,楚嫿鳳眸微眯。
經歷今日大朝會,讓楚嫿明白一個道理,一味地沉默會讓一些人得寸進尺,必要的表態與反擊必須要有,不然處在廟堂上的那些人,就會在心中做出取捨!
兩宮垂簾聽政這不假,但隨著局勢的演變,必會出現輕一頭重一頭之勢,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楚嫿可不願看到長秋宮被長樂宮強壓一頭這種局面出現。
“所以娘娘想保靖川諸王?”
魏讓的話講出,讓崔守恩露有驚愕之色,這聊的是內廷之事,怎麼自家乾爹卻扯到諸王身上?
在今日大朝會上,岐蕭二王被押赴宗正寺圈禁,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二王爵位多半是不保的,而一起的靖川諸王雖沒有被圈禁,但卻被送回各自王邸靜養,可有一個事實卻是無法更改的。
即靖川諸王的處境怕是不妙。
暫不提這次聯手鬧朝,對中樞會產生多大影響,但等平陽郡王逐步掌握皇武軍,則意味著諸王影響會被削弱,如此他們就便沒有反抗的底氣了。
“看出來了?”
楚嫿看向魏讓,露出淡淡笑意。
“奴婢是瞎琢磨的。”
魏讓低首作揖。
是個聰明人。
見魏讓如此,楚嫿心生讚許,難怪自家夫君生前如此看重此人,有此人在旁輔佐確能省去不少麻煩。
聰明人是這樣的,會在不經意間展現自身價值!
處在今下這特殊之局,不管楚嫿表現得有多看重,但作為奴婢的魏讓,必須展現自身價值,讓楚嫿知道他的作用。
“不管有多悲傷,人總是要向前看的。”
楚嫿輕嘆一聲,這言語間透著傷感,也帶有悵然,“在那件事沒有查明前,本宮不能表現出任何軟弱,不然今日之事在日後會頻繁出現。”
“大夏已與過往不同了,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夏會出現各種狀況,這說是狂風暴雨也不為過!”
“娘娘英明。”
魏讓低首恭維道。
“英不英明,本宮不在意,但本宮卻知長秋宮不能倒,不然想做的事,就斷無可能實現了。”
楚嫿眼眸凌厲,連帶語氣都帶有幾分冷意,“本宮是看明白了,趙貞芮是毒蛇,趙承章是餓狼,而在八大輔臣、十二佐臣中卻有一批狐狸,還有中樞中的皇親、國戚、武勳、公卿更不乏見風使舵之輩!”
“大夏社稷的安穩與否,關鍵就取決於兩宮如何相處,可從眼下的形勢來看,長樂宮那邊並不滿足於兩宮垂簾聽政,而更傾向於一宮獨大!”
講到這裡,楚嫿的手緊攥。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婦人,她是隨自家夫君一起捲進奪嫡之爭的旋渦的,過去因為悲痛使得她暫時失去了判斷,但如此兇險的形勢,還有日後多變的局面,讓她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
有些事可以不做,但不能沒有準備。
“所以娘娘想透過拉攏靖川諸王,以此延緩平陽郡王掌控皇武軍之勢,並以此牽制住衛王在朝影響力?”
“不止是這樣。”
楚嫿眼神冷冷道:“本宮要叫長樂宮知道,本宮不是隨意就能拿捏的,如果本宮沒有猜錯的話,針對靖川諸王,長樂宮定會給按個篡逆的罪名,這樣就能將他們徹底打死,這樣宗室就被徹底鎮住了。”
“甚至有很大可能,趙貞芮會涉足此事,畢竟太祖系、太宗系諸王被盡數除掉,如此其在朝權勢就得到鞏固了。”
“但本宮偏不叫他們遂願,諸王或許各懷心思與算計,然在今下的亂局中,他們抱團聚於本宮這邊,卻能讓朝局朝制衡之勢傾斜,如此就能給本宮更多時間去謀劃些事情!”
當這番話講出時,崔守恩的頭埋的更低了,連帶著心跳就加快不少,整個人的狀態是驚慌失措的。
這些是他能聽的嗎?!
“所以破局的關鍵就在於要有人發聲。”
魏讓露出笑意,對自家娘娘開口。
“此事可能辦好?”
楚嫿神色淡漠道。
“娘娘放心,奴婢定會辦好此差事!”
魏讓立時跪下,朝楚嫿作揖表態。
“去吧。”
楚嫿俯瞰著魏讓,“莫要叫本宮失望。”
“奴婢遵旨。”
魏讓作揖再拜。
而在楚嫿的注視下,魏讓起身低首朝殿外退去,一直沉默的崔守恩無聲跟上,寢殿內很快就安靜下來。
‘本宮一定會查清的!’
看著徐徐關上的殿門,楚嫿眸中掠過一抹寒意,而在她眼前浮現出太后張芷的容顏。
儘管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楚嫿有種直覺,張太后是有古怪的,但處在今下的位置,特別是如今所成特殊時局,沒有直接的證據前,即便心中有所懷疑這也是不能表露絲毫的。
與此同時,在長秋宮殿外。
走了一段距離,魏讓停下腳步,這讓崔守恩有些猝不及防,整個人的狀態很是慌亂。
“乾爹。”
崔守恩忙抬手行禮。
“今日聽到了什麼?”
魏讓面無表情。
“兒…兒……”
崔守恩一時更顯慌亂,見崔守恩如此,魏讓眉頭緊皺起來,儘管生有些許失望,可眼前這個乾兒子,卻是他最看重的,也是最得他心的。
“在這大內,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這個心是要先掂量掂量。”
魏讓一甩手中拂塵,越過崔守恩,看向正殿外值守的人群,緩步走上前,對崔守恩低聲道:“大內不缺的就是聰明人,但能活下來的聰明人卻很少,反倒是愚鈍之人活的卻很多,你可知是何緣由?”
講到這裡,魏讓伸出手,理了理崔守恩所穿袍服。
“兒…兒知曉。”
崔守恩強壓心頭慌亂,低垂著腦袋回道,“因為他們守口如瓶。”
“這只是一方面。”
魏讓露出欣慰之色,“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兒。”講到這裡,魏讓伸出手,點了點崔守恩的心口。
“兒的根是乾爹。”
崔守恩聽後立時表態。
“錯了。”
儘管對這話,魏讓很受用,但魏讓嘴上卻道:“你的根是在這兒,咱家的根更在這兒,沒有這個根,你也好,咱家也罷,不過是一條狗罷了。”
“乾爹教誨,兒定銘記於心!”
崔守恩立時作揖拜道。
“要真的記在心裡,而不是說在嘴上。”
魏讓打量著崔守恩,神色淡然道:“既在御前任了總管一職,那就要把差事辦好,把娘娘想的做到。”
“兒明白了。”
崔守恩神色嚴肅道:“兒知道該怎麼做了。”
“嗯。”
魏讓點點頭不在多說別的。
這世上最難揣測的就是人心,而權力場上的人心更是如此,看似很多事都在一念間,實則卻是窮盡所有的權衡利弊。
大夏正沿著超出很多人的軌跡在緩慢運轉與轉變,這也使得風險無形中增大很多,但與之相對的卻是機遇不斷,可真正能抓住的卻是極少數。
……
“陛下,秘書省到了。”
帶有恭敬的聲音響起,讓坐於攆轎假寐的趙明昭,緩緩睜開眼眸,越過眼前人群,巍峨建築群映入眼簾。
秘書省是掌圖書秘籍、詔敕章奏的重地,素有“天祿石渠”之譽,這裡匯聚著天下各式各類的文化結晶,是大夏中樞對文脈、武風之重視的體現。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是潛移默化間形成的意識形態。
哪怕這個世道能習武,有江湖,可跟森嚴秩序相比,依舊是微末螢火難撼朔風。
這也促成了皇權專制的中央集權王朝,個人意志終會被冰冷權力碾碎。
不過相較於這些,趙明昭更在意的反倒是崔守恩的態度轉變,餘光瞥向畢恭畢敬作揖行禮的崔守恩,又瞥向神色冷漠的李懷祿,這兩位御前總管太監的差別,讓趙明昭不禁思考一些事情。
兩宮之間的博弈到底何等激烈?
外朝的局勢有哪些變化?
儘管能從大興殿離開去往別處,但對於宮內外的態勢,趙明昭卻處在兩眼一黑的境遇,尤其在他身邊還佈滿了眼線。
‘要是麒麟閣在就好了。’
亦是如此,讓趙明昭不禁生出感慨。
雖說在大夏權力場上,受宗室身份的影響,使得趙明昭徹底斷了念想,但這並不意味著趙明昭就沒有別的想法。
畢竟讓他在上京城過貧苦日子,這是他絕不願接受的,故而麒麟閣便孕育而生,歷經六十載的發展與更迭,麒麟閣是隱匿於大夏治下的暗勢力,其內部有著一套嚴密體系在運轉,這也使趙明昭的日子過得很好,當然在外界就不是這樣了。
只是始料不及的變故,使得趙明昭被物理隔絕了,如何與麒麟閣再取得聯絡,是趙明昭一直在思慮的事情,但就眼下的形勢來看,不到最穩妥的時候他是不會走這一步的,畢竟他掌握的底牌太少了。
“扶朕去。”
思緒迴歸,趙明昭緩慢的向前探探身,而聽到暮天子所講,崔守恩連忙應道,隨即便躬身上前去扶。
看著動作謹慎的崔守恩,看著動作遲緩的暮天子,李懷祿眉頭皺起,對於這突至秘書省一事,他心中是有不滿的。
畢竟暮天子老實在大興殿待著,這是長樂宮那邊的意思,但現在明顯是超出了這一限制,儘管他提出了反對意見,但崔守恩在旁架著他往火上去烤,使李懷祿不敢做的太過分,不管暮天子多大,但名義上是大夏天子!
‘不行,要設法挫挫此獠銳氣,不然這差事不好當了!!’
亦是在此態勢下,李懷祿心下生有想法!
‘這樣才對。’
殊不知,這些細微變化,已被趙明昭盡收眼底,在崔守恩攙扶下,緩慢朝秘書省走去時,趙明昭已有思量,不管兩宮怎樣,但只要她們之間不消停,這對他來講就是好的,借勢而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契機。
“臣等拜見陛下!!”
響起的行禮聲,打斷了趙明昭的思緒。
卻見秘書省衙前,聚集著不下百眾官吏,他們神色多露有慌張,一個個皆朝走來的暮天子作揖行禮。
看著眼前一幕幕,趙明昭卻沒有太多變化。
秘書省的這些官吏,看似神色多帶有慌張,但主要卻不是因為他這個天子,而是因為在如今這等複雜局勢下,他這個暮天子卻突然過來了。
這其中能揣摩的就多了。
‘果然,人老被人嫌啊。’
想到這些,趙明昭自嘲起來。
不過自嘲歸自嘲,趙明昭卻沒有在意這些,甚至連理眼前眾官吏都沒有理,他來秘書省是有事要做,而不是借勢拉攏人心的。
一幫沉浮宦海的官僚,如何會輕易被拉攏呢?
雖說在永昌一朝,隨著幾處衙署的籌設,使秘書省的地位及權勢,遠不及太祖、太宗兩朝了,但秘書省的特殊使命,還有自帶的底蘊仍擺在那裡,這使秘書省依舊在朝比較特殊,是大夏權力中樞清貴的衙門之一。
雖說機會不如那幾處衙署要多,但卻也比外朝的多部分衙署要多,所以這也使得秘書省是很多人擠破頭都想進去的衙署。
看著被攙扶的暮天子,踱步朝秘書省內走去,為首的秘書監、左右監、左右丞無不暗鬆口氣,但緊張的思緒卻沒有就此消散,畢竟天子此來秘書省是為何意,這是誰也不知曉的,關鍵是兩宮對此是什麼態度,這才是關鍵所在啊!!
眼下時局錯綜複雜,這是走錯一步,就可能萬劫不復的,對於他們來講,這等旋渦他們是不想沾染絲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