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變化(4)
人在弱小時是要會認清現實的,要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絕非是什麼懦弱,而是一種清醒的生存智慧。
鋒芒太盛,往往會招來災禍。
懂得藏拙,才可能行穩致遠。
真正的強者,不是從不低頭,而是懂得在何時低頭,一時的隱忍不是屈服,而是為了積蓄力量,看透人心,等待好的時機出現。
就似竹子一樣,風來時彎下腰,風過後挺拔如初,看似柔弱,實則堅韌。
它不與狂風爭鋒,卻從未折斷根基,反而在每一次搖擺中扎得更深,待到春雷響動,便是破土凌雲之時。
人生亦如此。
不必急於證明自己,也不必在意一時的得失,那些看似退讓的選擇,往往藏著更深的遠見。
於趙明昭而言,他最需要的是什麼人?
是能屈能伸,不忘初心的人。
儘管他這個皇帝,是走完流程的克繼大統,於法理,於大義,皆無可指摘,但不可否認的一點,他這個皇帝,與大夏曆任皇帝不一樣。
如果趙明昭想將逸散的皇權,從各方手中收回手中,就註定他要走的路,是跟歷任君王都不一樣的。
趙明昭需要的人,是真正意義上的天才,且這些天才,還要是先前不受重視,屢遭打壓排擠,鬱郁不得志之人。
唯有這樣的人,才會與他深度捆綁在一起,而要不是這樣的人,早就被各方勢力給提前收入囊中了,又豈會給趙明昭機會呢?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懷才不遇之人,也是最不缺被埋沒的天才,只是只有極少數人會被稱為天才,而更多的是瘋子,因為天才與瘋子只隔了一線,能夠得機遇證明自己的,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天才,而那些不得其門而入的,便只能被看作是瘋子。
“朕是越來越喜歡這個陸瞻了,呵呵…”
大興殿。
淡淡笑聲在殿內迴盪,趙明昭將手中密報放下,臉上露有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知曉其所做之事的趙明昭,除了欣賞與讚許外,再沒有其他想法了。
儘管他們這對君臣,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在一些事上,他們卻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默契,彷彿心意相通一般。
經歷這般多的事情,對陸瞻這個人,趙明昭的評價就一個,這是個能做好丞相的棟樑奇才!
當然這個前提,是趙明昭能將皇權徹底凝一,待到大權真正在握後,陸瞻必會被趙明昭超擢上位的。
“能在各方爭鬥之際,有此魄力於受賑濟群體中,篩選一批勇壯組成團練之基,並找好由頭將此事辦成,這確實是很有想法的。”
在旁服侍的趙貫,組織著語言,斟酌著講出心中所想,“最為重要的,是能讓身邊的人,願意去擔著風險參與進來,且還不是敷衍的那種,這更是難得可貴的。”
“這怕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趙明昭撩了撩袍袖,笑著看向趙貫開口。
“奴婢…”
趙貫心下一緊,立時就要作揖解釋什麼,但他的話還沒講出口,就被趙明昭擺手打斷了。
“朕想聽的是真話,儘管真話難聽吧,但總比那些漂亮話有用的多,你說朕講的對嗎?”
聽到此言,趙貫心跳加快不少,有緊張,有猶豫,可想到一些事的他,終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奴婢以為…陸大人這次行事確有魄力,但是否有些太過冒進了。”說實話,在講這句話時,趙貫是提著心的,作為一名內侍,他深知帝王心思最是難測,自己這般直言,萬一觸怒聖顏,怕是吃罪不起。
若是在以前,他是不會這樣的。
但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
趙明昭笑笑沒有說話。
趙貫嚥了下唾沫,繼續開口道:“儘管就現階段而言,出於一些緣由,兩宮也好,朝中各方也罷,沒有就此事產生太多關注,但這並不意味著日後就不會有。”
“畢竟在京郊賑濟,與在京郊篩選組成團練,這完全是兩回事,前者是施恩,後者卻涉及兵權。”
“陸大人雖以賑濟為由行事,且募選的勇壯也都是流民,可一旦成軍,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特別是對長樂宮來講,本就對團練之制存有敵意,現在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做這樣的事,那一定會有所反應的。”
“你說的不錯。”
趙明昭斂去笑意,手指輕敲龍椅,目光漸沉,“以萬來計的災民流民,這或許不會引起太多警惕,畢竟這是一盤散沙,是不具備組織力的,唯有把他們的路徹底堵死,讓他們連活下去的指望都沒有,才會真正生出亂子來。”
“而以萬來計的團練,就不一樣了,哪怕是沒有見過血,沒有制式武備,但只要稍加操練一番,便會成為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原因就在於他們具備組織力,如此就會對時局產生影響。”
“不說別的,一旦這股力量初見成效,在上京,在京兆,便具有了一定的影響力,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至少對掌權的各方來講是這樣的。”
趙貫點點頭表示認可。
儘管他對軍伍之事並不精通,但他對朝局看的太過透徹,同時他對人性看的也太過透徹了。
一旦在上京、京兆存在一股不被各方掌控的力量,那麼無論這股力量會做什麼,到最後都會成為各方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不可控!
“但恰恰是這樣,反倒證明了陸瞻的能力。”在趙貫猶豫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麼時,趙明昭的話,卻叫其思緒迴歸了現實。
“這個要說的就多了,朕就挑一些重要的講,一句話,站在陸瞻的角度,不管他要做什麼事情,都繞不開一個現實問題,即他這樣的人,能不能上中樞這臺權力場的桌上,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能上,哪怕是最邊緣的角落,都意味著他能參與進來,這是主動的,而非是被動的隨波逐流。”
“不能上,一切就已註定了,他做的越好,就離深淵就越近,因為這樣一塊肥肉,對那些掌權的人來講,誰都想咬上一口,吃到滿嘴流油。”
“官辦總署的籌設,是給了參與賑災的群體,被賑災的群體一個希望,只要能努力,只要肯做事,就有擺脫困境,逆天改命的機會。”
“這是能讓人凝聚在一起,起到集中力量辦大事的成效,但懷璧有罪的道理,那同樣是擺在那裡的。”
趙貫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其實這些道理他也明白,甚至在此之前他也都想過,但想歸想,他卻從未將這一層窗戶紙捅破,畢竟他沒有處在陸瞻那個位置上,這人啊,最不會有的,恰恰是感同身受,沒有相同的經歷,又如何能感同身受呢?
“所以陸大人做的這一切,其實是在給更多人一個底氣?也是叫一些人知道做一些事前會遭遇什麼?”
“可以這麼說。”對趙貫所講,趙明昭先是點點頭,而後卻話鋒一轉,“但他要真只是這樣想,知會讓他死的更快!”
咯噔。
這一剎,趙貫心頭猛地一沉,顯然他是沒料到天子會講這些的。
“這就是朕要講的第二個重要的了。”
趙明昭伸出手,對趙貫說道:“陸瞻所組建的團練,從根本上來講,就不是為他所謀之事組建的,這就是一塊籌碼。”
“姬雅也好,袁節禮也罷,他們需要的是具備練軍的能力,而非是帶兵的能力,這是陸瞻想達成的一個核心。”
“現在擺出來的,是隨時能交易的籌碼,而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才能被稱之為真正的底牌。”
“如果撒下去的暗樁,真正沉下心去摸查的話,這批被篩選的勇壯,多是沒有後顧之憂的人,他們本就在故土無甚牽掛,反倒是一股子活不下去的狠勁兒,這種人一旦被聚攏起來,攥成拳頭,那便不只是團練了。”
這一剎,趙貫是有些慌神的。
關於這點,底下的人確實沒有探查清楚。
甚至連他都沒有想到。
如果真如天子講的那樣,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能將這樣的人聚攏起來,操練起來,這本身就是很難的事,所以這與其說是對陸瞻的考驗,倒不如說是對姬袁二人的考驗。”
趙明昭似沒有看到一般,繼續講下去,“事實上,在如今的朝堂,各方都已將陸瞻這批人視為朕的人了,哪怕朕對他們的庇護並不多,但這並不妨礙各方這樣想,因為陸瞻他們太特立獨行了,也太顯眼了。”
“所以陸瞻想擺脫困境,就要想辦法解決這些,選擇投效某一方,或者乾脆站隊,這是絕無可能的事情,一個是不會有人會接受半道投誠的,一個是沒有那麼多位置給這樣一幫沒有背景的人的。”
“那陸大人想要的是什麼?”
趙貫不由生疑的開口,到了現在,他反倒有些看不透了。
“一個合作的機會。”
趙明昭微微一笑道:“一個可以在風暴降臨時,有一雙手能夠拖住他,拖住他所凝聚的人,拖住他想保護的人。”
“坤寧宮?!”
僅是在這一剎,趙貫似想到了什麼,睜大雙眼的脫口道,但在講這句話時,趙貫的臉上浮現出震驚之色。
是個聰明人。
趙明昭心中生有讚許之意。
而此刻的趙貫,狀態卻全然不一樣了。
許多他沒有想明白的事,在這一刻全都想明白了。
但也是這樣,讓趙貫心底生出複雜思緒,他對陸瞻這個人的感觀,又有了全新的變化,這樣的人實在太可怕了。
“陸大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忘記,他們這群人,始終都是處在被人算計的棋盤之上,特別是他們要做的越好,那日後必會被更加瘋狂的去算計。”
趙貫強壓著心頭的激動,將心中想的講了出來,“特別是陛下提出了官辦總署籌建,這或許不被人所知曉,可一旦陸大人他們真做出些成效,那遲早是會被人有所察覺的。”
“所以他要提前找一個靠山,而且要找一個別人想不到的靠山。”
“這個靠山,不是選擇投效誰,而是要尋求合作,基於這點,坤寧宮,或者更準確的來講,聖烈皇后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能想到這些,朕很欣慰。”
趙明昭伸手點了點趙貫,這才開口道:“站在兩宮相爭的角度,團練之制推行與否,是會成為朝局風向標的。”
“誰能在此事上佔據上風,那在日後的朝局中就能佔據主動,如此在很多事上,都能先於對方一步。”
“而站在坤寧宮的角度,儘管投效楚嫿的人不少,這其中不乏家境好,出身好的,但也恰是這樣,使得楚嫿迫切需要一批完全聽她話的人,只有這樣,在遇到抉擇時,不至於說底下的人,全都跑到對自身,對宗族有利的這一面,至於坤寧宮的利益,這是之後才要考慮的。”
“所以,陸瞻所謀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官位前程,而是一份自保的餘地,一份能在風暴來臨時,不至於粉身碎骨的依仗。”
趙貫的神色有了變化。
“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以後的事。”趙明昭向前探探身,神色凝重道:“如果連活都是不可控的,那就不要談及別的了。”
“這件事做成與否,將直接決定陸瞻能否穩住陣腳,能穩住,官辦總署也好,團練也罷,他都有資格推動部署,而若是穩不住,那下場就是被各方勢力分刮。”
趙貫聽得背脊生寒,他此刻才真正明白,為何陸瞻會選擇如此冒進的路子了,因為從一開始啊,陸瞻就沒有想過要瞞著朝中各方勢力,他就是要讓人看到,只有這樣,在機會到來時,他才能去爭取最大化的利益。
其實還有很多謀劃,是趙貫所不知的,但趙明昭卻看的真切。
一個,是透過這次團練,培養起一批真正懂得練兵的人,這樣的隊伍,可不止是姬雅、袁節禮這兩個人,還有著一批在中低層的骨幹力量,這其中就包括麒麟閣所輸送過來的,這是日後等官辦總署籌建起來,從中篩選一批有牽絆要守護的群體,讓他們能快速成型的根本所在。
再一個,就是藉著這次機會,為日後真達成合作基礎後,向坤寧宮一系埋下釘子的絕佳機會,不是說人交出去了,就真的跟從坤寧宮一條心了,恰恰相反,這其中是有一些是真正為帝黨所用的。
還有,就是藉此機會,陸瞻會好好試探各方底線,以便在日後的佈局中,哪些是可以利用的,哪些是需要注意的,別看這個無關重要,但這卻是最具價值的關鍵一環!
最後,等陸瞻真能從容佈局團練,那麼就意味著藏於賑濟體系的八佰營,將迎來一次重要蛻變,因為這將是依附在官辦總署體系下,有著要守護的真正精銳凝聚到一起,而形成的一支真正的中堅力量!
這支力量可不是為了某個人或者某個勢力的私利而存在的,它是要在亂局之中,真正聽命於大義調遣的中堅力量。
……
聯想到上述種種的趙明昭,除了對陸瞻生有欣賞與讚許外,真的就沒別的想法了,有這樣一個能將所有考慮進來的大才,對他這位皇帝來講,當真是一件幸事,畢竟這樣的人可當真是不多見啊。
但也恰恰是這樣,讓趙明昭在心底下定了決心,他要將一些事提前佈局好,以確保在關鍵時期能幫助到陸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