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雲動(3)
受御門聽政所生諸事影響,廟堂也好,上京也罷,終是不可避免的出現了牽扯範圍廣的風波。
京兆尹、中尉的更替。
京畿平叛的進展。
團練之制……
這樁樁件件的變動,皆如投石入水,漣漪層層擴散,且不提上京城內外是怎樣的,單是處權力圈的各方,可以說是沒有一個是能置身事外的。
無論是何出身,亦或是何官階,在這股席捲而來的浪潮面前,都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的立場與進退。
沒辦法,這次變動的幅度之大、牽涉之深,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朝局震盪,甚至讓許多久經宦海的都感到不安與躊躇。
造成這一切的根源,與一人是密不可分的。
儘管在此之前,這是最不被人正視的。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那個曾被視為邊緣、甚至被刻意忽略的身影,如今已穩穩立於風暴的中心,成為了左右朝局走向的關鍵變數。
而這一切,不過始於一場御門聽政。
大夏天子用自己的方式,正在悄然改寫著大夏格局,就如當初被倉促拉出登基稱帝那般,無人料到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上京,東臨雅苑。
雅苑深處,曲徑通幽,幾株老槐的枝葉在斜陽下投出斑駁光影,廊下立著一道身影,青衫素帶,負手而立,目光卻越過層層飛簷,望向天際的流雲久久未動。
直到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你倒是挺會挑地方的。”
帶有幾分調侃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那人腳步不停,徑直走到青衫身影旁,順著男子所看的方向望去,卻只見流雲幾朵,並無什麼值得久看的景緻,便又收回目光,側首打量起身邊人來。
“怎麼,這雅苑的雲,比朝堂上的風還要好看?”
青衫身影聞言,這才緩緩收回視線,唇角微動,卻未急著接話,只將目光從流雲上移開,落在來人面上,打量片刻,才道:“你是一點都不遮掩,就不怕被人知曉天罡星真容?”
“哈哈——”
爽朗笑聲在廊間盪開。
青衫男子面色如常,那雙眼眸靜靜看著對方。
“天罡星也好,天暗星也罷,終不過是在麒麟閣有些名氣罷了,至於別處,尤其是在這暗流湧動的上京,大夏中樞所在,又有幾人會在意呢?”
“是嗎?”
二人對視一眼,笑聲再度響起。
笑聲漸歇,廊間復歸沉寂,唯有風過槐梢的沙沙聲。
青衫男子斂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向遠方,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對團練之制,你是如何看的?”
“自然是順應大勢,這機會可不常有。”天罡星不假思索地接過話頭,“對那幫官老爺們來講,這是一次絕佳擴充實力的機會,藉著團練之名,行擴充私兵之實,好以此爭取更大利益。”
“然對我等來講,這卻是一次難得正名的機會,散於各地的那批人,可藉此名頭在當地立住腳跟,不再如從前那般飄零無依,日後行事,也便多了一層名正言順的遮掩。”
“再者言,有了這批散於各地的團練,日後無論是傳遞訊息,還是籌措物資,都多了一條穩妥的路子,不必事事都依賴麒麟閣所轄商隊,這無疑是給我等多了一份保障。”
“更重要的是在一些地方啊,既有我等安排的‘匪寇’力量盤踞,又有官面對峙的團練震懾,若是操作得當的話,這明面上的,暗地裡的,便都成了我等的棋盤。”
“你倒是想得周全。”
天暗星接過話題,那目光中閃過一抹深意,“難道你就不怕人心浮動,到時在這之中生出變數來?”
“什麼變數?”
天罡星眉頭微挑,笑著開口,“怕在這些人之中,因麾下有了這團練之名,麾下聚攏起大批人手,繼而生出不該生的心思?”
“難道不是?”
天暗星反問一句。
“自然是怕的。”
天罡星坦然承認,語氣卻不見半分猶疑,“人心這東西從來最難揣度,今日因團練之名聚攏人手,明日便可能因這聚攏的人手而生出異心。”
“可若因噎廢食,連這一步都不敢邁出去,那便永遠只能困在暗處翻不了身。”
“主上既想出該制,自然已將其中利弊權衡清楚,同樣的,作為主上的追隨者,我等也當有這份擔當,替主上分憂,而非瞻前顧後,錯失良機。”
天暗星聞言,沉默片刻,“只是我這心中始終是有擔憂的,這擔憂並非源自團練本身,而是源自人心。”
”人心易變,今日可因利聚,明日亦可因利散。”
“若有一日,有人借團練之名坐大,屆時再想收束,恐怕便不是那般容易了。”
講到這裡,天暗星長嘆一聲。
其實對這件事,他是有很多想法的,儘管在他潛伏的位置上,他講了該講之言,但藏在心底的擔憂,卻始終困擾著他。
“你的擔憂,我明白。”
天罡星的目光沉了沉,聲音也隨之壓低了幾分,“可你要知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萬全之策,若事事都要等到十拿九穩才肯動手,那便什麼也做不成。”
“團練之制,看似是給了那些人聚攏人手的由頭,可同樣的,也給了我們名正言順插手的理由。”
“這場權力的遊戲,主上用自己的方式,給我等爭取了一張入場券,至於如何打好這一局,便要看我們自己的本事了。”
天暗星聞言,目光微動,似有所悟,卻並未立刻接話,只是靜靜望著天罡星,等他繼續說下去。
天罡星也不急,撩了撩袍袖,緩緩道:“這盤棋,從來就不是一步兩步的事。團練之制,不過是落下的第一子罷了。”
“其實你我都明白,從官辦總署的創設,就意味著我等要與他們進行合流,且在這一框架之下,註定是要以陸瞻他們為主的。”
“這就意味著麒麟閣所經營的涉商諸事,在之後的一段時日內,將逐步移交到官辦總署的框架之下,由他們統籌排程。”
“而我等,則要在這框架之內,尋找一條有利於我等的路。”
“關於這點,主上看的是很透徹的,同樣的,也是為了給我等做出補償,所以才會有團練之制的問世。”
“這其實也為我等指明瞭另一條路,即在潛伏這條路上,我們還可以再走出一條明路來,以形成兩條腿.交替前行之局。”
天暗星聽到這裡,眉頭微蹙,沉吟片刻,方道:“明路與暗路並行,互為表裡,互為倚仗。”
“不錯。”
天罡星點點頭,“這也是為何陸瞻他們,在明確要在官辦總署框架下,除明確推行既定部署下,還要依託自身所擁優勢,積極開拓團練之制,我會讓一批具有潛力的人,從各地匯聚而來的原因。”
“如果陸瞻他們能將團練之制辦好,那麼這批人便是官辦總署所轄團練的骨幹,以為官辦總署的開拓和壯大提供支撐;若是辦不好,這批人便是我等另起爐灶的種子,進可攻,退可守。”
“如此進退之間便有了迴旋的餘地。”天暗星接過話頭,目光漸漸沉定下來,“再加上先前扶持起的那批出身低下的將校,如此在涉軍事務上,我等便為陛下謀得了三套人馬,他們互為犄角,既可彼此制衡,又可隨時補位。”
“正是如此。”
天罡星撫掌而笑,眼中精光一閃,“三套人馬,明暗相濟,進可攻,退可守,陛下要的,從來不是一家獨大,而是多方制衡之下,無人能生出異心。”
“或許就今下的態勢來講,這三套人馬尚是雛形,但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朝局中舉足輕重的力量。”
天暗星沉吟道,“只是這其中的分寸,怕是要拿捏得極準,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燒身。”
“那又如何?”
天罡星卻渾不在意,“至少跟那幫野心勃勃之輩相比,我等佔據的優勢是很大的,活躍在這大爭之世下,佔據主流,佔據位置,這當真就是好事嗎?”
“我是不這樣認為的。”
天罡星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天際,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大爭之世,最怕的不是沒有位置,而是位置太高、太顯眼。”
“站在明處的人,往往最先被盯上,也最先被消耗。”
“我等若真把三套人馬都擺在檯面上,那便成了眾矢之的,反倒失了暗處的從容,真正的棋手,從不把所有的子都亮在棋盤上。”
“這話說得透徹。”
天暗星聞言,緩緩點頭,“明面上的風光,換來的往往是暗處的刀鋒,我等要的從來不是那臺前的熱鬧,而是棋盤上那一步落子無悔的從容。”
“落子無悔,說來輕巧,做來卻難。”
天罡星收回目光,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既然已經落子,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天暗星沉聲道,“眼下最要緊的,是讓這三套人馬各自歸位,各安其分,明面上的便讓他們在臺前爭鋒,替我等擋去那些明槍暗箭;暗處的便讓他們蟄伏蓄力,待時而動。”
“不過這也給我等提了個醒,官辦總署那頭,涉商的差事一旦移交出去,便不能再沾半分,否則明暗兩線攪在一處,便是天大的麻煩。”
“放心吧,我非戀權之輩。”
天罡星淡然一笑,“該放手的,我向來不會多留半分,涉商的差事交出去,反倒少了許多是非。”
“再者言涉商之事交出,也意味著錢糧這塊要逐步獨立出來,如此這也解決了不少麻煩事。”
“今後涉及潛藏在地方的團練,乃至是滲透進中樞的精銳,針對於他們的錢糧保障,要走官辦總署名下的暗賬。”
“掌兵就掌兵,至於別的就不要過多涉及,如此也能最大限度的避免一些事的發生,你覺得呢?”
“說得在理。”
天暗星微微一笑道:“但只做這些還不夠,涉及到軍工層面的部署,一旦官辦總署初步成型,那也要儘快移交過去。”
“既然陛下想透過這一框架,在朝堂之上另立一套班底,那就必須要讓官辦總署成為龐然大物才行。”
“麒麟閣的人,必須要設法融入進去,且不僅是要融入進來,還要肩負起應有的職責與擔子。”
天罡星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這次過來,其實就是為將一些事解決好,說實話當初知曉團練之制時,天罡星心中是震驚的。
畢竟他太知該制意味著什麼了。
亦是如此,也讓他看到了天子的決心。
讓麒麟閣與官辦總署合流,並不意味著麒麟閣就此失去獨立性,恰恰相反,麒麟閣需要做的事便更重要了。
精通政務、商業、工坊等諸般事務的骨幹,都要逐步向官辦總署滲透,甚至必要的時候,還要將部分涉武骨幹調往官辦總署,以此支撐起官辦總署的框架,在這一體系下不必多考慮別的,只需把份內事做好就行。
而餘下的涉武力量,還有最完備的情報體系,則要發揮出其該有的作用與價值,繼續行走在隱秘戰線蟄伏發展。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什麼該留,什麼該砍。
這考驗的不是別人,正是天罡星他們。
作為麒麟閣的核心所在,他們這些人必須要把握好方向,將尺寸給拿捏好,否則一旦出現偏差,整個佈局都會受到影響。
與天暗星的秘密會晤,這僅是一個開始,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天罡星還要去見很多人,繼而把這個共識明確下來,以便在接下來的部署中,讓各方都能清楚自身的定位與職責,不至於在推進時出現偏差。
從東臨雅苑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天罡星沒有急著回京郊,而是先去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茶鋪,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連他都必須正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