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眾生相(4)
陸瞻來大興殿時,心裡是有忐忑的,別看他一有空閒就去京郊接濟災民,但在秘書省依舊做著最繁雜的差事,往返中樞有司各處,能讓他獲悉一些隱晦訊息,或許這不全面,但對陸瞻來講夠用了。
納妃一事在朝野鬧得沸沸揚揚,這讓太多人知曉兩宮間的微妙關係,但這卻很容易叫一些人忽略已發生的事。
涉及披露京畿現狀一事,當著姬雅、曹玉等人的面,陸瞻提出了要直呈御前的想法,這不是他一時心血來潮才有的想法。
他想要試探暮天子是真的,而這一切離不開他在政事堂偶然聽到的訊息,即長秋宮主導所開御前廷議中,暮天子的一些表現。
帶著這份忐忑,陸瞻來了御前,負責引他來御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帶御器械李淳,心思縝密的陸瞻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
特別是趕到御前時,心中的這份感觸愈發強烈了。
似乎御前跟過去有很大不同。
在這種變化下,陸瞻進了大興殿,入殿那剎,他嗅到了淡淡奇香,不知是何緣由,本紛雜思緒竟莫名安定下來。
這不由叫陸瞻心下生驚。
陸瞻能篤定一點,此前他來御前,從沒有聞到過這種香氣,他也是懂些功法的,自是清楚能影響心神的薰香有多珍貴。
這不是身困深宮的暮天子所能有的。
畢竟兩宮對御前的提防,陸瞻是清楚的,若真對御前有所放鬆,那就不會是暮天子克繼大統了。
“臣…秘書省校書郎陸瞻,拜見陛下!”
揣著這種思緒,餘光瞥了眼御前站定的內侍趙貫,陸瞻努力平穩心神,畢恭畢敬地朝御前作揖行禮。
“卿此來見朕,不是為呈遞典籍吧。”
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御前響起的那剎,陸瞻的心猛然一驚,這叫陸瞻下意識想要抬頭一探究竟,但在本能下硬是被陸瞻給止住了。
於龍椅上坐著的趙明昭,看到陸瞻有此反應時,唇角微微上揚,那雙銳利眼眸上下打量著陸瞻。
別看近幾個月,陸瞻鮮有來御前,但對陸瞻的關注,趙明昭是沒有少的,對陸瞻的遭遇及經歷,趙明昭是清楚的。
“卿若不言,不妨叫朕猜猜。”
趙明昭撩袍起身,朝陸瞻走去時,露有笑意地開口,“朕若沒有猜錯,卿打著為朕呈遞典籍的幌子,是為京畿治下生災一事吧?”
陸瞻心跳開始加快,這與他預想的出現了偏差。
“卿先不必開口。”
走到陸瞻跟前的趙明昭,俯瞰著陸瞻繼續道:“而牽扯到此事,怕不是卿探得的,而是另有其人吧?是御史臺的人?”
這下陸瞻更是心驚。
儘管暮天子沒有指名道姓,但這樣有意味的話,卻讓陸瞻開始想一件事,莫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
麒麟閣?
還是別的勢力?
如果是前者的話,陸瞻還能稍稍安定些,這意味著他們做的事不會暴露,可緊接著一個疑問就在陸瞻心底生出。
天子被困於深宮之中,麒麟閣是如何跟暮天子接觸到的?
這可不是尋常手段就能辦到的。
可要不是麒麟閣的話,那天子又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而要是別的勢力,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的行蹤與舉止,就有可能暴露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了?
一時間各種思緒在陸瞻心頭生出。
能感受到陸瞻氣息有變化,但外表卻無太多反應的趙明昭,臉上的笑意更盛了,這個陸瞻具有成大事的底色,遇事不慌,看似簡單的一種底色,實則多數人在遇事時,尤其是突發戰況下,卻鮮有這種底色。
這樣的人,才是他最想要的。
“行了,不必這樣拘謹。”試探到自己想要的趙明昭,拍了拍陸瞻的肩膀,語氣溫和了幾分,“在如今的中樞,除了朕會在意你們,餘下誰會在意你們呢,畢竟有太多事分走了他們的心神與精力。”
聽到這話的陸瞻,心中下意識鬆了口氣。
但也是這樣,讓陸瞻篤定一件事,暮天子方才那番話,絕非麒麟閣所供,如此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暮天子已有一支在暗中的力量了,而這支力量似乎不被兩宮,不被權臣所知,這其中的深意可就大了。
本想試探的陸瞻,卻沒想到御前會有這般大的變化。
陸瞻心中翻湧,面上卻很是沉靜,“臣此來,確是為京畿受災一事而來,臣欲將此事向長秋宮公開,以此為京畿災民爭取一條生路!”
別看對姬雅他們那樣講,但實則來御前呈稟此事,並不意味著陸瞻只把希望放到御前,畢竟這件事想要辦成,還是要懂得順勢而為才行。
而在今下,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自是納妃。
這看似牽扯到的,僅是給後宮充實些人,可實則所牽扯到的卻是國本,這也是為何會有此爭鬥的原因。
“你比朕想的要聰明。”
聽到這話,趙明昭露有欣慰之笑,看著陸瞻說道:“這確是一個不錯的法子,不過這對你本人來講卻未必。”
講到這裡時,趙明昭收斂了笑意。
“臣只想儘自己最大努力,能讓京畿治下少些生靈塗炭。”陸瞻卻表現得很平靜,彷彿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一般。
“關於此事,朕為卿想了個法子。”
趙明昭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了陸瞻面前,“或許這會叫卿身陷旋渦之下,但朕堅信一點,憑卿之才智,定能化險為夷,且能借此機會,不止能真正為京畿災民爭得一線生機,更能給卿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陸瞻接過那物,心神卻是不一樣的。
他下意識想要開啟,卻被一隻手按住了。
“等回去再看,也不遲。”
趙明昭語氣淡然道:“最好叫他們也一同看了,這件事獨靠卿一人來辦,壓力還是挺大的,但眾人拾柴火焰高,若能集思廣益,此事便多了幾分勝算。”
“要是卿等下了決心,那卿便可持此物去見那個人,看到此物時,那人自會明白朕的意思。”
講到這裡,趙明昭取下一塊玉佩,遞到了陸瞻的手中,這是他進宮為數不多所帶來的東西了。
“臣,定不負聖恩。”陸瞻雙手接過玉佩,鄭重地收入懷中,目光沉靜而堅定。
趙明昭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朕信你,也信自己的眼光。去吧,莫要讓朕失望。”
“臣告退。”
陸瞻躬身行禮,然心中卻生有別有思緒,這次御前之行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但不知為何,他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因為天子跟先前有不小變化!
不說做派如何,單是身體的變化,陸瞻是能清晰感受到的,與之前面聖時相比,天子所露精氣神簡直判若兩人。
這讓陸瞻想了很多。
相較陸瞻所思慮的這些,負手立於原地的趙明昭,則在心中想著別的,看著陸瞻離去的背影,他是有唏噓與感慨的。
儘管陸瞻是存有試探之念的,但對此趙明昭並不惱怒,相反他還有幾分高興,因為他需要的正是這樣能獨立思考、敢於試探的臣子,而非一味唯唯諾諾之輩。
“你覺得此人怎樣?”
沉默許久,趙明昭才悠悠開口。
“心思縝密,進退有度,是個可用之才。”一直站著的趙貫,直到此刻才開口,“最關鍵的是此人有一顆赤誠之心,這在今下是很難得可貴的。”
“是啊,這的確難得可貴。”
趙明昭言語間透著感慨,“希望隨他一起的那些人,也都能有這樣一份赤誠,大夏需要這樣的人。”
“可是陛下……”
趙貫似有話想說,卻又止住了。
“你的擔憂,朕明白。”
趙明昭聽出其何意了,轉過身來,對趙貫說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朕選擇了他,就要相信他。”
“至於試探,朕能理解,畢竟就朕的處境而言,滿朝文武又有多少能真正信任朕的呢?”
“別看陸瞻這次沒有多講別的,但朕能感受到他是抱著必死決心的,只要他所謀之事能辦成,即便身死,他也渾然不懼,這樣的人,朕不希望他死,朕希望他好好活著,因為大夏需要這樣的人。”
趙貫沉默了。
他自是清楚天子所講這番話深意何在,不過在今下,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的看著,畢竟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除了當事人以外,靠別人是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