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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爭權(1)

夜風驟起,讓悶熱多了一絲涼爽,繁繁星空下,皓月高懸,皎潔月光灑照大地,讓天地不那般黑暗。

對遭遇苦難的人來講,這個夏季似沒那般難熬了,畢竟有人的幫扶,儘管受些累,吃些苦,但至少還能活下去。

人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有希望的。

於不知不覺間,散佈於京郊地界參與賑濟的群體,用自己的頭腦與手腳,不知幫了多少人擺脫困境。

或許日子過得很苦很累,面臨的壓力很大很多,可對真心沉浸其中的人來講,這是樂此不疲的。

京郊賑濟大營。

在這座佔地不小的營寨,位處核心的營帳內,燈火通明下,映照著道道人影,聚在此的人無不神色複雜,儘管帳外不時有聲響傳來,但在帳內卻靜悄悄的,這份寂靜下甚至藏著幾分別樣氛圍。

自離宮歸來,陸瞻便命人去請姬雅、曹玉等一眾核心歸來議事,起初,知曉此事的眾人,心中是有疑的。

畢竟接收的災民流民持續增多,且夏季到來使許多事都要注意,這使要看顧的事宜也在相應增多。

這還不算完。

由於要介入上京城諸價遏制,這使需要留意的事也跟著增多,對處賑濟核心的這幫人來講,他們每天有大量事務需要處置,留給自己吃飯休息的時間在不斷壓縮,也是這樣,使得他們想聚齊議事反倒是很難的。

但儘管心中有疑吧,可知曉此事的眾人,卻沒有一個人猶豫的,無不是將手頭事宜交給信得過的人負責,便急匆匆的趕回來了。

這段時日的相處與共事,讓他們皆知陸瞻脾性怎樣,若非是有重大事宜,陸瞻絕不會如此的。

然也是這樣,讓一行人趕回的途中,無不在心中思量究竟發生了何事,竟叫陸瞻如此急切的將他們聚到一起。

揣著各異思緒歸來的眾人,不過是喘了口氣,喝了杯茶,甚至連享受休息的空閒都沒有享受,就知曉了一件令所有人震驚的事。

以至於在瞭解完始末,眾人竟久久不言,時間就這樣不斷流逝,可自始至終卻沒有一人開口,大家就這樣待在這裡。

“諸君,天色已晚,對官辦總署籌建一事,若是有什麼想法,什麼看法,就不要藏著掖著了。”

這種氛圍不知持續了多久,終是被坐於主位的陸瞻開口打破,畢竟事情已經出現了,不說話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

隨著賑濟事宜的深入,尤其是在此期間所遇眾多困境與挑戰,陸瞻所表現出的沉穩,還有展露出的智慧,讓陸瞻在這個賑濟核心圈層,樹立起核心領導的擔當與氣魄,為此處在這個圈層中的人對其是認可與支援的。

“既然景辰講到這了,大家想的也都很久了,針對此事,那就好好的議一議,畢竟這件事不是小事。”

陸瞻話音剛落,姬雅撩了撩袍袖,先是看了眼陸瞻,隨即又看向帳內所聚眾人,神情嚴肅道。

“這件事不是小事,我等不能像過去那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樣會亂了思緒,不利於我等深思這件事要怎樣做。”

“對這個提議,我同意。”

袁節禮緊隨其後道:“這件事牽扯到的實在太多了,如果像過去那樣,只怕討論個三天三夜也難講明白,所以在正式商榷此事前,要把規矩講清楚才行,先說優勢,再言劣勢,對此主位覺得如何?”

講到這裡,袁節禮看向了帳內眾人。

聽到這話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雖沒有說話,但面上卻流露出各異的神色,這無不道出他們此刻內心所想。

“附議。”

陸瞻最先表態,沒有核心邏輯的探討,即便涉及的層面再多,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何況對今下的他們來講,是沒有那麼多時間能浪費的,畢竟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倒不如去多做些事情來的實際。

亦是這樣,讓陸瞻看向姬雅、袁節禮的眼神有所變,在這個小圈層中,這兩位年紀是最大的,也是這樣,在牽扯到一些重大抉擇時,他們所表現出的態度,恰恰能讓這個小圈層沉下心來去思考,而不是什麼都不講的各抒己見。

如果沒有這樣的一種氛圍在,那過去在遇到困境及挑戰時,不知要浪費多少時間與精力了,而機會往往就在這種態勢下悄然流逝。

“附議!”

“附議——”

隨著一道道聲響在帳內響起,這不僅是此間的氣氛有所變,同樣使陸瞻從思緒下回歸現實。

“既然要探討此事,那我便先講些看法吧。”

不多久,景白見左右無人開口,他輕咳了兩聲,便率先打破了沉默,“當然,這只是暫聊及優勢,至於劣勢也好,隱患也罷,等這些講完了再言。”

景白講這些話時,帳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焦了過來,而在角落待著的一人,則提筆蘸墨就要開始記錄。

“官辦總署的創設,不管以哪種形式對下散佈,會對人心的凝聚起到極佳作用。”景白伸手講著自己所想。

“儘管截止到今下,圍繞最核心的以工代賑之策,我等制定了周密的獎懲措施,但這個措施的核心,是以錢財獎勵為刺激下的一種模式。”

“倒不是說,對於這種模式,我有什麼看法,畢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想要在這等動盪氛圍下,去刺激著日益龐大的群體去按著我等預想的軌跡運轉,那就必須要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來,否則再好的章程,也只是一紙空文。”

陸瞻、姬雅他們聽到這些,無不是下意識的點頭表示認可。

過去雖沒有深層次的去探討過這個問題,但對於這個問題的核心,他們心中其實早有共識,也是靠這套模式,才能在人心浮動下,讓他們所負責的賑濟秩序,始終是處在亂而不破的態勢下。

“但以錢財為刺激,終究是治標之策,這是能穩住人心,但卻難以長久維繫人心。”景白說到這裡,稍稍停頓。

“而且一個嚴峻的問題,始終是橫亙在我們面前,隨著賑濟規模的擴大,錢財的消耗只會愈發驚人,而朝廷撥付的銀兩終究有限,一旦入不敷出,這套以利驅人的法子,便再難為繼。”

景白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語氣沉了幾分,“屆時人心一散,再想收拾,恐怕就難了。而官辦總署的設立,恰能在這一層上補足短板它所帶來的是一種身份上的認同,一種歸屬感。”

“這種認同不是靠銀錢能買來的,而是源自於其本身自帶的名分與希望,一旦所涉其中的群體認可此事,那就等於有了奔頭,人心也跟著穩了。”

“講這麼多,我想說的核心優勢,是一旦這件事鋪展開了,僅限於賑濟體系內部,便會不再需要靠銀錢去維繫人心,因為他們所賺取的工分,甚至是所得獎賞的工分,就會成為他們實現身份躍遷的重要憑證,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是比銀錢還要珍貴的。”

“景兄說的沒錯,這也是陸某在知曉此事時,最先在心中想到的重要一環。”陸瞻先是點了點頭,隨即便接過話頭,語氣沉穩地講出所想。

“先說受賑濟群體,能背井離鄉來到此處的,不說全部吧,至少九成靠上,是在原籍已無任何積蓄,甚至還揹負了債務,他們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翻身之日。”

“而官辦總署的設立,特別是該署的運轉核心,是要籌建起一批規模大的官辦產業,這就意味著能進其中的身份就是不一樣。”

“一旦進了官辦總署所轄的產業,就意味著他們不再是流民,而是官署名下的人,有了名冊,有了編制,有了可查的歸屬。這份身份上的轉變,比任何銀錢都更能安他們的心。”

“而有了這一層身份,他們便不再是漂泊無依的浮萍,而是有了根、有了依靠。人一旦有了根,心就定了,心定了,做事便肯下死力氣,也願意跟著官署的規矩走。”

“更別提進了對應產業,是能憑一技之長賺取錢財的,且這個錢財的賺取,是不以剝削為目的發放的,而是秉承多勞多得的原則,讓付出的每一分力氣都能換來實實在在的回報,這便讓他們對未來有了盼頭,有了奔頭。”

“所以陸某以為,這官辦總署最大的優勢,不在於它能拿出多少銀錢,而在於它給了這些人一個重新站起來的臺階,給了他們一個堂堂正正做人的機會。這份體面,這份安穩,是多少銀兩買不來的,也是多數群體最缺、最想要的東西。”

“景辰說的這些,我是認可的。”

順著陸瞻所講,姬雅接著說道:“而除了上述所提的這些,還對參與賑濟的群體,是有著莫大的吸引力的。”

“有了官辦總署這個名號,就意味著參與賑濟的群體,不再是臨時被召集起來、幹完即散的存在。”

“而是在參與賑濟的過程中,誰能幹得最出色,誰能做出一番事來,在日後,便有機會被官辦總署正式選錄。”

“不管是官辦總署所轄的對於官辦產業的職位,還是官辦總署所轄對於司局的差事,只要能透過對於的考核與評選,那麼就能獲取到對應位置,這個吸引有多大,我不多言,想必諸位都是清楚的。”

“而一旦有了這份盼頭,他們便不會只把賑濟當作餬口的差事,而是當作一條可以走通的出路。人最怕的不是苦,而是苦得沒有盡頭;一旦知道苦過之後有轉機,那再苦的日子,也能咬牙撐下去。”

“所以這官辦總署的設立,表面上看是賑濟,實則是給這些人鋪了一條往後的路。路有了,人心就活了;人心活了,這賑濟的事,便不再是單方面的施捨,而是上下一起使勁的營生。”

“說得好。”

“這話說到問題核心了。”

“的確是這樣。”

姬雅的這番話,引得不少人認可。

其實在參與賑濟的諸多事宜中,一個最核心的問題是無法繞開的,即具體負責對應賑災事宜的群體,只不過是臨時聚集在一起的,他們既沒有固定的名分,也沒有長遠的指望,講句不好聽的,如果沒有獎懲措施作為倚仗,那麼這些人做起事來,便難免有人會敷衍了事,得過且過。

畢竟人性就是這樣。

現在參與賑濟的群體,仍是處在不斷增多的態勢,而隨著人數的增多,管理上的難度也會隨之上升。

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外部的壓力與困境一旦出現緩解,而其中僅是為了單純餬口而來的人,便會率先鬆懈下來,甚至生出“差不多了、可以歇歇了”的念頭。

到那時候這股風氣一旦蔓延開來,那就不是靠一兩句訓誡、一些懲罰就能壓得住的了。

但有了官辦總署就不一樣了。

官辦總署給了這些人一個明確的身份和一條可預期的上升路徑,他們便不再只是臨時被召集來的勞力,而是有了歸屬與奔頭的編外人士了。

對於部分群體,如出身低的讀書人,如無晉升希望的胥吏,這官辦總署的編制,便是他們難得的一條出路。

有了名分,便有了奔頭;有了奔頭,做起事來,自然便有了十二分的用心。

畢竟誰都不希望這前程因為一時的懈怠而徹底消失。

人性就是這樣。

趨利避害是本能。

人活於世為了什麼?不過就是一口飯、一個前程、一份體面罷了,

既然有了前程的指望,誰還肯輕易撒手?

姬雅環視眾人,又補了一句:“所以這官辦總署,不是給誰臉上貼金的事,而是給所有做事的人一條看得見的路。路在眼前,人心自然就齊了。”

“我想講的就是這個,人心。”

袁節禮此時開口,“人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決定著事情的成與敗,一旦我等能凝聚起人心,這就意味著今後無論遇到多大的難處,將不再是我等這些人獨自去扛著,而將變成上下一心的去共同面對,這在過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真要將這件事辦成了,有一個威脅不說徹底消失,但起碼也降到了最低,那就是一批當權者,因為我等觸碰到的利益太多,從而會在暗地裡去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但有了這個人心,就等於我們有了一個保障,不至於說在面對這些事,除了束手就擒再無他法了。”

對於這個道理,在場的人沒有一人反對。

其實關於這點,很多人都在心中想過,甚至是反覆的去想,只是從未有人像今日這般,將話說得如此明白透徹。

“既然大家都將事情說開了,那我也說一些吧。”一直沉默的陳啟,此時也開了口,“官辦總署真要創設了,則我等便多了一項穩定財源,鹽鐵。”

“在過去,我等是沒有資格碰鹽鐵的,即便我等先前籌建起一批鐵器工坊,但所涉鐵料卻是對外採買的,這付出的成本太高了。”

“可有了官辦總署就不一樣了,我等能直接開採鐵礦,冶煉鐵料,這其中能節省多少成本,想必在座各位心中都有數,且重要的是這些環節,是能夠安置大批勞壯的,從開採、轉運、冶煉、鍛造等環節都需大量人手。”

“鹽就更不用說了,真要能將鹽務操持起來,解決多少人倒是其次,關鍵是源源不斷地財源啊,畢竟人是不能不吃鹽的,這給賑濟大計帶來多大便利,根本是無法想象的。”

“甚至因為有了涉鹽資質,只要能解決產鹽規模,我等甚至不需要去經過官鹽這個渠道,就能把鹽價給打下去,這給我等所謀劃的諸價壓制會帶來多大好處,我是真不敢細想下去的。”

陳啟話音落下,帳中一時靜默,眾人都在消化這番話裡的分量。

因為官辦總署這件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真切改變了他們所遇不少困境與挑戰,只要能將這件事鋪展開,則意味著很多事都迎刃而解了。

過去,在面對一些核心問題,往往需要去絞盡腦汁的考慮,可如今有了官辦總署這個名頭,很多事便有了名正言順的抓手,不必再像從前那般,處處受制於人,這帶來的優勢是難以想象的。

“不止是這樣。”

短暫沉默後,曹玉便向前探探身,看向眾人說道:“官辦總署一旦立起來,我等在賑濟大計上,就不再侷限於京郊一地了。”

“有了這個名頭,一旦我等能將問題給解決了,就可以藉著官辦產業外擴的名義,向臨近府縣去鋪開。”

“籌辦官辦產業是要做的,但順帶手能解決的,是現有賑濟體系的復刻與外擴,這意味著湧進上京的人口就能得到控制,這不僅能避免人口激增所帶來的眾多問題,還能讓許多本不該死的人活下去。”

“如果這件事能夠辦好,都不說別的了,單單是波及京畿各地的叛亂,是不是就能相應的減少?”

“但凡有一丁點的希望,誰會冒著殺頭的死罪,去選擇造.反這條路?說到底不過是活不下去了,才被逼著鋌而走險。”

講到這裡時,曹玉的語氣沉了下來。

“這個,我是認可的。”

袁節禮面色凝重,語氣低沉道:“其實在京畿這一帶,有太多的人是不該被捲入這場動亂下的,可他們偏偏就被裹挾了進去。說到底,還是因為活路被堵死了,才不得不跟著去搏那一線生機。”

“甚至在這過程中,有很多人都是不清楚怎麼回事,只是被一句虛假的話,能夠吃上飯,不被餓死就隨大流的跟著去了。”

“我等既把賑濟大計當做正事要辦,就不能只把目光放在京郊這一處,得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些,這樣就能有很多無辜人免於這場動亂洗禮。”

講這些話時,此間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與其他人不一樣的,袁節禮是唯一去過京畿多地,是見到過很多事情的,也是這樣,曹玉在講那些話時,袁節禮是十分支援與力挺的。

說這麼多,其實不難看出一點。

以陸瞻為首的這批人,因為官辦總署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沒有把好處算到自己身上,而是真正在想著如何讓更多人活下來,能為社稷去解決更多的問題。

講句不好的,但凡他們這些人中,真有一些是存有私心的,那麼藉著官辦總署籌建一事,能從中撈取好處的地方太多了。

可他們沒有。

非但沒有,反而在官辦總署的名頭還未真正落定之前,就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將這份力量用在刀刃上,用在那些最需要活下去的人身上。

這份心思,在場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也正是因為看得明白,才讓這場議事從最初的籌謀,漸漸沉澱為一種沉甸甸的共識。

“其實還有一個優勢,是大家所沒有看到的。”

陸瞻忽然開口,將眾人的目光引了過去,“如果我等真能將官辦總署辦好,並在大夏中樞運轉起來,就能讓在京的一批官吏,在地方的一批官吏,都能看到一條新的路。”

“這條路不是靠攀附、靠鑽營、靠站隊走出來的,而是靠實打實做事走出來的。”

“只要將此事辦好了,就意味著他們是能拉攏的,這對我等後續將推動的事,會帶來很大的助益。”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即帝黨的聲勢就能在朝野間水漲船高,這對那幫當權者來講,絕對是一個不小的震懾。

也是這樣,困於大內的天子,就能借著這股勢頭,尋找合適的契機,突破層層限制,而將權勢凝聚在手,以對朝野產生對應震懾。

不過這些話,陸瞻沒有明說,而是在心中默唸,畢竟這牽扯到的太大了,眼下還不是點破這些的時候。

當然對陸瞻來講,這個念頭在心中生出,那他就當做目標去實現,畢竟他一直所追求的就不是權勢有多大,而是如何為國朝排憂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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