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鼎立(4)
“好啊,真沒想到,他們居然勾搭到一起了,難怪前些時日,坤寧宮一系在京畿會是那樣的。”
相較於承天門一帶的劍拔弩張,位處大內深處的長樂宮卻顯得分外壓抑。
端坐鳳椅之上的張太后,面色是陰沉得可怕,眼底深處翻湧著寒意,如果眼神能殺人,那不知有多少已被殺死。
殿內侍立的李彥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垂首斂目,恨不得將存在感壓到最低,生怕稍有不慎便成了太后洩憤的靶子。
畢竟誰能想到,在承天門對峙下,鬧不好會起衝突的局面,偏是在御前的崔守恩領著人去了。
換做是誰,對這大局都不會有影響。
但偏偏崔守恩是不行的。
此人雖在御前當值,但卻是坤寧宮一系的人,僅就當下的局面來講,崔守恩在這等態勢下過去,是會叫人聯想的。
對於勇衛營增擴一事,別看長樂宮在此之前沒有任何舉措,但對這件事本事,張太后卻是密切關注的。
她比誰都清楚,勇衛營增擴背後意味著什麼,那是大內兵權的再分配,更是對御前格局的一次洗牌。
自察覺到她一手扶持的暮天子,不像她預料的那樣老實,對暮天子的態度,張太后早就有了改變。
插一句題外話,為何在此前局勢動盪下,張太后對京畿攻略會如此急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為暮天子在御前越來越脫離她掌控了,所以她想透過對京畿掌控的增強,以反逼著楚嫿、趙貞芮等人及所轄派系讓步,從而增強自身在朝堂上的話語權。
一旦她所做的事能夠促成,並將一些謀劃落到實處,那麼她就會謀劃一件事,即叫困於御前的暮天子意外暴斃,若有可能的話,最好將此事引到楚嫿身上,哪怕只是嫌疑,只要能將這件事做成,則意味著她就能掌握主動,在打壓坤寧宮一系的同時,順勢扶持一位新君登基,由此使大夏中樞徹底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想法歸想法,實際歸實際。
緊密圍繞攻略京畿這件事,除卻長樂宮一系的進取外,坤寧宮一系、衛定兩王黨,還有別的派系,在京畿治下同樣是動作頻頻,更重要的一點,是除上述派系以外,還有些藏在暗處的勢力在攪動局勢變幻,這可謂是耗費了張太后不少心力,但也是這樣,讓她愈發堅定心中所想了。
一旦把優勢搶到手裡,就必把心中所謀推動起來,絕不允許再有反覆。
之所以會有此想法,除卻攻略京畿時所遇的種種,還有發生在別處的事,比如上京城,比如北疆,比如……
也是這樣,在遇勇衛營增擴一事,長樂宮才會有如此反應,而在這件事上,張太后是存著一些心思的。
解決李淳這個人事小,若能趁此機會,將御府給徹底清洗掉,那才是真正的對長樂宮有利。
畢竟在御前的暮天子,此前敢有那些舉措,有一定的原因是與御府相關的,儘管在表面的走動不多,但架不住私下有聯絡啊。
所以張太后想法很明確,就是要藉著一個衝突發生,叫御前服侍的趙貫能下場,這樣才有機會逼出躲在御府的趙忠。
一旦在這件事上,長樂宮能佔到上風,將趙忠給拿下,則意味著御府的大批資源,就能被長樂宮順勢接收,屆時不管是對大內,亦或是對外朝,長樂宮的主動優勢都將是很大的。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
張太后千算萬算,怎樣都沒有算到,在這等特殊境遇下,最先下場的居然是坤寧宮,畢竟這件事可跟別的事不一樣。
真要叫勇衛營完成了增擴,則意味著御前格局就徹底變了,順帶著還會影響到大內這一帶的形勢。
良久,張太后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叩擊在扶手之上,“哀家到底是錯算了一點,相較於坤寧宮在御前,在大內的那點損失,跟設法牽制住長樂宮勢頭相比,跟設法增強對京畿治下的影響相比,那根本就不算什麼!!”
張太后說到此處,語氣已然帶了幾分冷意。
在此前,她考慮了諸多層面,這其中也包括坤寧宮的反應,但真等冷靜下來,她才發現自己錯算了一點。
跟御前那個暮天子相比,即便真叫其掌控一支力量,甚至對大內及外朝有一定影響,但跟讓長樂宮繼續保持強勢相比,那點代價根本不足掛齒。
“主子,要不要奴婢親自跑一趟?”
李彥一聽這話,立時便躬身行禮道。
“跑去做什麼?”
張太后眉頭微挑,冷冷地掃了李彥一眼。
“至少先叫這批人趕出宮去,甚至有可能的話,將他們盡數抓入天牢。”李彥沒有猶豫,立時將心中所想講出。
“若這件事能辦成的話,至少能延緩勇衛營增擴一事,甚至能借此機會,叫大內及外朝知曉主子您的態度。”
“糊塗!”
張太后冷哼一聲,眸中寒光一閃,“你以為坤寧宮那位,會想不到這一層?既然崔守恩敢在這個時候去承天門,你覺得他背後會沒有依仗?”
“你要真去了,反倒正中其下懷,叫那幫人抓了把柄去,別忘了,坤寧宮可到現在都沒有派人前去,其等的就是哀家派人過去。”
李彥身上的冷汗立時就冒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沒能說出什麼來,只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甚至…坤寧宮那邊,就等著將此事給鬧大了。”張太后說到此處,眸中寒意更甚,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真要鬧大了,則禁軍就跟著動起來了,到那個時候,禁軍一旦陷入到多方對峙下,看著吧,其一定會命衛尉那邊出動的,真到那個時候,過去這種格局就被徹底打破了。”
論起來,兩宮在禁軍的影響力,是長樂宮這邊佔據優勢的,畢竟除卻其所派嫡系外,還有王瑞這個禁軍都指揮使在,或許在先前那段時日內,王瑞不似先前那般聽話了,但這對大局來講是沒有太大影響的。
可一旦說禁軍陷入多方對峙,局面就再難由長樂宮一方掌控了,而一旦讓外朝的人看到這一面,則意味著坤寧宮在大內的影響力,在外朝的震懾力,都會與之相對的有所提升,這恰恰是張太后最不願看到的局面。
‘一步錯,步步錯!!’
張太后緩緩閉上眼睛,心中湧出了怒意,如果知道是眼前這等局面,那對這件事,她就會更謹慎的處置了。
可現在,一切都無法更改了。
現在的態勢是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除了這兩種結果外,再沒有第三種結果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在她心頭蔓延開來。
權力場上的爭鬥就是這樣。
沒有誰一直會佔據上風,哪怕是一宮太后,也難免有失算的時候,而一旦出現了這種局面,再想挽回,便已是難上加難了。
當然也可以採取極端方式,以此來強行挽回局勢,可一旦真這樣做了,則意味著一些規矩就被徹底打破了。
這在權力場上是很可怕的。
既然你能這樣做,那為何別人不能做?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日後便再難堵上,屆時各方效仿,秩序就徹底崩壞了,如此局勢就更混亂了。
有些底線不是堅守與否的道理,而是能否承受相應代價的道理,既然承受不起那個代價,那便只能另尋他途了。
……
“呵呵…這個局走到現在,才算有些意思了。”
彼時,在大內的另一處,大興殿內。
趙明昭負手立於殿內,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金光侵染的宮牆之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若長樂宮那邊真派人去承天門,坤寧宮要不派人去的話,那……”一旁服侍的趙貫,眉宇間透著些許擔憂,猶豫了許久,終是將心中所想講了出來。
“把心放在肚子裡,這種情況是不會出現的。”
但不等趙貫把話說完,趙明昭便已出聲打斷了他,“既然她派了崔守恩,領著一道去坤寧宮的內侍趕去承天門,去阻止那件事發生,就意味著有些事已在她心中想明白了。”
“相較於朕在御前的一些籌碼,真正對坤寧宮具有威脅的,到底還是長樂宮,畢竟其掌握的權柄,聚攏的人手,可要比朕多的太多。”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儘管站在楚嫿的角度,同樣不想看到御前有太大變化,但若有機會狠狠壓長樂宮一頭,那她一定是會做出取捨的。
當然這句話,趙明昭沒有講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唸起來。
在這片棋局下,說到底有所關聯的就三方,長樂宮,坤寧宮,以及御前,至於外朝的各方勢力,即便他們想介入進來,那也要等局勢有所大變才行。
其實僅就這件事而言,兩宮及御前,是都不希望外朝有所介入的,因為一旦介入了,則意味著大內就不太平了。
所以受勇衛營增擴一事,大內這邊看似是會鬧大,甚至出現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實際上,各方都在默契地控制著事態的邊界,不給外朝各方勢力這個機會。
特別是對趙明昭來講,他想達成的結果,就是讓長樂宮捏著鼻子認下此事,而不是要真的撕破臉,把大內攪得天翻地覆。
畢竟,勇衛營增擴一事,說到底,是他在試探長樂宮的底線,也是在為自己爭取更多的籌碼。若真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反倒得不償失,甚至可能讓坤寧宮那邊生出別的心思。
如此反倒對趙明昭不利了。
“陛下,奴婢有一點想不明白。”
在趙明昭思慮之際,趙貫的聲音適時響起,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說。”
“既然坤寧宮那邊,知道這件事真利於御前而成勢,那為何還要出手相助?”
趙貫斟酌著措辭,問出了心中疑惑,“畢竟御前真要有格局變化,儘管在御前這邊,有崔守恩他們在頂著,可坤寧宮那邊,未必就能從中討到什麼好處。”
“你這話,倒是問到點子上了。”
趙明昭嘴角微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坤寧宮那邊,從來就不是為了討好處才出手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殿外漸暗的天色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她要的,就是趁此之勢,徹底將長樂宮那邊,再無機會插手御前這邊。”
“一旦形成這種態勢,御前這邊有任何動向,只有坤寧宮這邊知曉,而長樂宮那邊卻後知後覺,你覺得在一些特殊時局發生時,朕會站在哪一邊呢?”
“自是利於陛下的一邊。”
趙貫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但話一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對,“但奴婢還是覺得,坤寧宮那邊,未免也太篤定了一些。”
“這就是楚嫿的性格。”
趙明昭唇角微揚,“她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只要能將長樂宮擋在御前之外,哪怕只是暫時的,她也願意賭上這一局。”
“畢竟先前的甜頭,她可是實實在在吃進嘴裡了。”
“何況經歷了這件事後,朕與長樂宮的關係,只會更進一步的惡化,但凡朕不糊塗,就會知道還與誰合作,又該與誰為敵。”
“等著吧,待到這件風波平息一些,坤寧宮那邊就會有新的舉動,而朕若沒有猜錯的話,必是與京畿佈局密切相關的。”
趙貫聞言,嘴巴不由微微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此刻他的內心是翻江倒海的。
他有想過事情會很複雜,但卻沒有想到會複雜到這種程度,關鍵是他沒想到坤寧宮那位,在沒有見到天子的情況下,就已經把事情算計到這種地步。
同樣的,天子居然能把事情想的如此深遠。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那便意味著大內也好,外朝也罷,都將因為勇衛營增擴一事,而產生相應的影響及變化。
不過這樣一來,對御前來講卻是件好事,畢竟在這盤棋局下,御前是迎來了一些變化,而這些變化,恰恰又是御前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