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鼎立(2)
李淳欲選精銳以擴勇衛營,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止在禁軍衙門引起漣漪,更在外朝激起了波瀾。
除卻衛、定兩王黨以外,朝中那些大小派系皆有關注,這些派系的目光,無不盯在了兩宮身上。
畢竟勇衛營雖名義上隸屬禁軍,但卻是直管御前宿值的,這也就意味著勇衛營一旦完成增擴,位處大興殿的天子,手中就多了一支真正聽命於皇權的親軍了。
這對外朝會產生何等影響暫且不提,但可以肯定的,這必會對大內格局產生深遠影響,甚至有可能打破兩宮間的微妙平衡。
這就是值得人深思之處了。
受攻略京畿格局的影響,大內兩宮及外朝諸黨間的博弈愈發激烈,畢竟誰能掌控京畿大局,便意味著能在廟堂上佔據更多話語權與先手優勢,所以在這件事上,是各方勢力都不願退讓的。
這導致的結果是什麼?
是京畿治下動盪加劇。
儘管在京畿一些地方,民亂也好,叛亂也罷,都被迅速地撲滅,這使秩序從表面恢復了平穩。
但暗流卻從未真正平息。
這場由上京掀起的風波,不再侷限於京畿底層了,而朝向京畿更深層次蔓延,這讓京畿治下的官吏、武將、大族、豪商、士子等群體皆被捲入其中,這已經不再是一場單純的平亂或平叛了,而逐步演變成了一場政治站隊了。
而政治站隊向來是最兇險了。
一旦旗幟鮮明的站了隊,便再無回頭之路,勝則青雲直上,敗則萬劫不復,所以京畿治下的局勢,早已與底層沒有關聯了,而是與京畿治下各階層的切身利益緊密相連了。
這等複雜態勢下,還藏著與廟堂各方勢力無關的其他群體,他們在暗中攪動著局勢變幻,為的就是能在亂局中分一杯羹,這也導致了京畿局勢愈發撲朔迷離了。
為何內鬥內耗如此可怕?
歸根到底就在於它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一旦其中有人破壞了規矩,那就意味著更多人會紛紛效仿,最終使深處其中的會為了自保而無所不用其極,哪怕會導致不好的事發生,也在所不惜了。
這也是為何發生勇衛營增擴這等事,外朝諸黨的第一反應不是打壓,而是觀望,甚至暗中推波助瀾。
因為這件事成敗與否,都會直接影響到兩宮,而這件事若能牽制住兩宮對京畿格局的掌控,即便在御前的勇衛營真的增擴成功,但只要能讓他們在京畿格局上佔據先手,那便值得賭上一賭。
在一些人的潛意識中,覺得那位即便掌控了在御前的一支力量,該為之苦惱的也只會是兩宮,而不會是他們。
只要能在朝掌控住權柄,在京掌控住兵權,在京畿掌控住局勢,即便那位真想對外朝有所動作,又能掀起什麼風浪呢?
這就是今下才會出現這等詭異局面的根本原因。
“一個個都夠沉得住氣的。”
大興殿。
趙明昭將手中茶盞擱在案上,目光掃過殿外漸暗的天色,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兩宮不動,外朝不動,也就禁軍那邊有所動,看起來,李淳這一拳打下來,似打到棉花上了一般。”
“奴婢倒不這樣覺得。”
侍立在旁的趙貫,腦袋低垂的開口,“兩宮看似沒有動作,但這幾日兩宮進出的明顯多了,除卻在禁軍當值的那些,還有不少在衛尉、三衙等處當差的,顯然就李淳鼓搗的事,已對兩宮產生了一定影響。”
“繼續說。”趙明昭撩撩袍袖,看了眼趙貫,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奴婢以為,兩宮越是按兵不動,越說明此事棘手。”
趙貫斟酌著措辭,“若只是尋常小事,兩宮大可雷霆處置,以正視聽,可如今這般沉住氣,反倒說明兩宮也在權衡利弊,一時拿不準該如何應對。”
“畢竟除了京畿格局外,上京城的格局也在變,據奴婢所知,陸瞻他們所為之事,已對更多商品價格受到影響,特別是報業處的籌建,在上京城兜售起上京日報,這其中刊發的一些文章,在坊間引起了不小的議論,甚至有人私下傳抄,說那報上所言,句句直指時弊,雖未點名道姓,卻讓人一看便知說的是誰。”
“最重要的是在上京的那些大糧商,大糧行,已有不少在暗中控制糧價哄抬,儘管糧價漲勢沒有改變,但漲幅卻不似先前那般迅猛了,反倒透著一股觀望的意味,這意味著……”
“呵呵…”
趙明昭笑了起來,看向趙貫的目光透有讚許,能將時局看的如此透徹,這本身就是不容易的。
“權力場上的博弈與爭鬥,本就不是一件事單獨就能分出勝負的,往往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
笑過之餘,趙明昭倚在軟墊上,“李淳做的事,巧妙的吸引了各方注意,使得陸瞻這邊將做之事,有了一個很好的緩衝。”
“而與之相對的,在這等態勢下,陸瞻這邊促成的事,又巧妙的轉移了部分注意,甚至讓一些人需要考慮的更多,這又間接幫李淳分擔了壓力。”
“此消彼長,互為犄角。”
“接下來的關鍵,就在於兩宮要如何出手了,是雷霆萬鈞,是高抬輕放,是一進一退,這不同的方式,會帶來不同的局勢變幻。”
“不過不管兩宮會有何舉措吧,在外朝的那些派系,多半是不會有所動的,他們只會靜觀其變,坐等兩宮出手後再有所動,畢竟相較於所提到的這些,他們真正圖謀的是京畿局勢的歸屬。”
“陛下英明。”
趙貫聽後不由躬身道:“在這盤大棋下,兩宮不僅掌著權柄,更掌著大義,在過去的多次交鋒中,外朝那些派系是處於被動下的。”
“特別是對衛王及其一黨,儘管掌控住了政事堂,並以此左右部分朝局走向,但與他們真正想要的卻存有差距。”
“如果在這次爭鬥中,衛王能將京畿掌控住,或者是掌控住大半,這就意味著衛王在朝局中的話語權將會增強。”
“這樣在日後的交鋒中,特別是一些關鍵決斷下,衛王便能以京畿為籌碼,與兩宮討價還價,甚至在某些時候反客為主,逼得兩宮不得不做出讓步。”
趙明昭微微頷首,手指輕輕叩著案几,目光沉凝。
“衛王的心思,從來就不止於政事堂那一畝三分地。他真正想要的,是讓兩宮在關鍵時候不得不倚重他,不得不向他妥協。”
“而京畿,就是那把鑰匙。”
“這個傢伙的野心,已經是昭然若揭了。”趙明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他處心積慮的經營政事堂,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反客為主,將兩宮逼到牆角,不得不與他做交易,如此他所謀之事就能順勢而成了。”
兩宮再怎麼不好,至少在帝位一事上,在一些格局沒有徹底改變前,她們是無法登基稱帝的。
但在京的衛王趙貞芮,在北的定王趙承章就不一樣了,真要叫他們掌控住一定的局面,這兩位是可以問鼎那至尊之位的。
“所以,京畿的歸屬,從來就不只是兵權之爭,更是大義名分之爭。”趙明昭緩緩說道,“誰掌握了京畿,誰就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衛王也好,定王也罷,他們爭的,從來都是那個能左右大局的“勢”字。”
為何趙明昭會如此急切?
歸根到底啊,留給他有效的時間不長了。
如果在這次亂局中,他不能趁勢掌握一定主動,那就意味著格局一旦固化,他就很難再找到翻盤的機會了。
趙明昭很清楚,亂局之中,機會與風險並存。
衛王與定王都在爭那個“勢”字,而他趙明昭,又何嘗不是在爭?
只是他爭的,與衛王、定王不同。他爭的,從來不是那至尊之位,而是要在新格局中,為自己謀得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衛王要京畿,定王要北境,而他趙明昭要的,是一個能介入進權力爭鬥的資格,而想獲取這個資格,前提是他必須要有足夠的安全及籌碼。
現在就看誰能更沉得住氣了,誰更技高一籌了,如此誰就能在這場博弈中佔據主動,好得以斬獲相應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