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活著(4)
龐淮一家在趕到京郊時,已然是數日之後了,對餓了許久的他們來說,能來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趕往京郊的途中,不知有多少人,明明就快抵達京郊了,卻終是倒了下去,再也沒能站起來。
越靠近京郊時,龐淮心中是越緊張的,他怕一家快到地方了,會有人撐不住倒下,他怕有官府的人將他們攔下,不叫他們靠近京郊,他怕這最後的希望,到頭來就是一場空歡喜……
在這種極度不安的心理下,龐淮每天睡的很少,即便是睡著了,也是經常性的在噩夢中驚醒,這也使龐淮的身體快到極限了。
但龐淮卻用意志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如果在這個時候他倒下了,那這個家就真有可能散了。
直到一家終是趕到了京郊,儘管不出任何意外的,還是見到了大批差役把守,可真到這個時候,恐懼反倒是沒有了,一家是隨大流的排著隊,在麻木的等待下,再一批批的被領去京郊各處去。
這期間不知走了多少路,直到一家隨大流的來到一處聚了很多人的地方,這裡的人同樣是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同樣是眼神麻木,被絕望纏身,儘管事先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但真到了這裡,龐淮卻暗暗鬆了口氣,或許朝廷賑濟的力度有限,但至少他們一家是逃到了京郊一帶,如此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了幾分。
似是心中擔憂的事沒有發生的緣故,這使龐淮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但也是這樣,讓龐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跟著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了,這讓一家無不驚呼起來。
“老大!!”
“大哥——”
只是對這些驚呼,龐淮卻沒有聽到,他的意識已被黑暗所包裹,而這驚呼並沒有引得周圍人有任何反應。
周圍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垂下了頭,對於他們這些吃盡苦頭,歷經磨難的人來說,旁人的生死早已不算什麼,真正讓他們在意的,是來到這京郊能否求個活路?
這就是現實,儘管很殘酷。
……
龐淮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拖拽進深不見底的泥澤,掙扎不得,也呼喊不出。
直到某一刻,那泥澤中忽然透進一絲光亮,龐淮才在一片嘈雜聲中悠悠睜開雙眼,入目是發黑的天,皓月當空,偶有幾顆星辰點綴,夜風帶著涼意拂過面頰,龐淮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子,卻發現渾身痠軟無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他張了張嘴,卻連話都講不出口。
“阿爹!!阿孃——”
“大哥醒了!!”
許是龐淮鬧出的動靜,讓守在一旁的老三龐河察覺到了,他睡眼朦朧地揉了揉眼睛,待看到自家大哥睜開了眼,登時精神一振,扯著嗓子便喊了起來,這一嗓子,立時驚動了龐父龐母,還有在熟睡中的老二龐海、老四龐江。
“老大,你可算醒了!”
龐父情緒激動的爬來,一把就將龐淮抱進懷中,龐淮被龐父這一抱,整個人除了感到痠痛外,再沒有別的感覺了。
“你輕點!”
紅著眼眶的龐母上前,伸手拍在龐父肩上,“老大昏睡了兩天一夜,哪裡經受的住你這樣折騰!”
龐父聞言連忙鬆開些,而被抱在懷中的龐淮,直到此刻才知自己竟昏睡了兩天一夜,他張了張嘴,努力想說些什麼,“水—”
但說出口時,那聲音卻輕到幾乎聽不見。
“老大,你感覺怎樣?”
龐父以為龐淮有什麼不舒服,立時便關切的詢問。
“水!大哥要喝水!”
還是一旁的老二龐海反應快,立時就聽出自家大哥要喝水,這話剛講出時,在旁蹲著的老三龐河立時起身,朝著一處便撒丫子跑去。
那動作之快,不似是餓了許久的模樣。
在龐父懷裡的龐淮,瞧見跑的飛快的老三龐河,這心中不由鬆了口氣,能跑,就證明吃上飯了。
這可以說是這些天來最好的訊息了。
“老大,你有哪兒不舒服的嗎?”
“是啊大哥,有就講出來,我去找醫匠來。”
“老大……”
在道道關切聲下,龐淮就這樣躺在龐父懷中,直到老三龐河捧著一隻粗陶碗,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大哥,水來了。”
湊到跟前的龐河,顧不得其他,便將碗遞到龐淮嘴邊,“這裡規矩大,不讓喝生水,大哥喝,要是不夠,我再去領。”
渴極了的龐淮,大口地喝著碗中的水。
“慢些,慢些。”
“不夠還有。”
龐父龐母見到此幕,無不是紅了眼眶,他們的大兒子,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龐淮一口氣將碗中的水喝了個乾淨,這才覺得舒服了些,可他依舊感到很渴。
“二哥,一起去領水去。”
龐河見到此幕,立時就對自家二哥招呼一聲,跟著哥倆就快跑到領水點去,就這樣,龐淮足足喝了兩碗半的水,這才恢復了些力氣。
“老大,吃些餅子。”
在龐淮掙扎著坐起身,龐母從懷中掏出一塊發黑的餅子,掰下一小塊遞到龐淮嘴邊,龐淮張嘴咬了一口,乾硬的餅子在嘴裡嚼了許久才嚥下去,儘管味道不怎麼好,可龐淮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口東西。
“慢些吃。”
“不急。”
圍在龐淮身邊的一家,見龐淮吃著餅子,那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些,能吃東西,這命就算是保住了。
龐淮就著水將那一塊餅子吃完,腹中有了食,精神也好了許多,他抬眼環顧四周,“阿爹,咱這是在什麼地方?”
醒過來的龐淮,講了他最關心的問題,自己昏睡了兩天一夜,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他需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又該如何帶著一家人活下去。
即便是到現在,在龐淮的心中仍有極強的危機感,活著逃來京郊,並不意味著一家就安全了,如何活下去這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