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乘風踏浪(8)
“景辰…”
涉及抑價的部署定下,姬雅、曹玉、景白一行自行散去,為後續開展的行動做準備,但有一人卻沒有走,那就是剛回來沒多久的袁節禮。
儘管袁節禮去了京畿很多地方,對於京畿治下實況有較為深入的瞭解,但他對上京城的瞭解卻是有限。
對上京城的認知,他仍停留在舊印象下。
“袁兄還沒走?”
在思考問題的陸瞻,被這聲呼喚拉回了現實,抬眸去看袁節禮時,瞧見其所露覆雜神色,這才反應過來。
“瞧我這記性。”
陸瞻輕拍額頭,露出致歉的笑意,“光顧著談及正事了,卻把袁兄的差事忘了,袁兄,可莫要怪陸某啊。”
“這些不急。”
袁節禮聽後並不在意,而是走上前對陸瞻說道,“景辰,你當真打算介入糧價?這可不是小事啊!”
在京畿各地奔波時,儘管袁節禮是處在邊緣的,所從事的不過是繁雜差事,甚至在遇一些重要會晤或宴請,都會被打發到別處去,但這並不妨礙袁節禮透過一些方式,去了解藏在臺面下的利益交割。
別的不說,單單是這糧價背後的水有多深,袁節禮便心知肚明,看似這牽扯到的是一批糧行糧商,但實則背後卻涉及到諸多利益群體,糧價哄抬,這獲益的可不止高價賣糧這一項啊,這還牽扯到土地兼併、逼良為娼等一應勾當,簡單一句話來講,就是趁著局勢出現了動盪,儘可能多的從底層百姓身上榨取血汗,至於百姓死活,他們根本不在乎,反正也鎮壓叛亂的政策在。
真要在地方出現了民亂,自會有平亂或平叛大軍過來,這樣反倒是能將一應痕跡抹平,甚至還能借“平亂”之名再搜刮一輪,何樂而不為?
這也是為什麼在京畿一些地方,明明叛亂已經平息,但過不了多久,就又出現新的動亂,且愈演愈烈的原因。
“自是要介入的。”
陸瞻目光沉靜,語氣透著堅定,“適才聊那麼多,講那麼些,就是為尋一個穩妥之策,好將上京城糧價徹底穩住,至於把這件事做好,才有可能影響到京畿各地,從而在源頭上解決問題。”
“可是……”
袁節禮欲言又止。
儘管在適才,他全程聽了一行所講,甚至對一些對策,那也是頗為認可的,可見識過黑暗的他,總覺得這會不會太過兒戲?
畢竟這背後牽扯到的利益太大了。
大到袁節禮不敢想象,真要有人站出來唱反調的話,那到底會掀起怎樣的風浪,又會引來多少明槍暗箭?
“袁兄是覺得我等太過不自量力?”
見袁節禮如此,陸瞻反倒笑了,撩了撩袍袖對袁節禮開口。
“不,袁某斷無此念。”
袁節禮連連擺手,“只是袁某覺得此事幹系太大,這不是靠……”
“總要有人去做的。”
陸瞻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如果就因為難度太大,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麼這場鬧劇將會持續多久?而在這鬧劇之下,又會有多少無辜百姓被逼到家破人亡?”
袁節禮沉默了。
“放心吧袁兄,陸某不會拿一腔熱血,去跟那些利己派做對的。”陸瞻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袁節禮面上,語氣放緩了些。
“陸某可沒打算,一上來就將糧價給打下來,這不現實也不可能,陸某要做的,是將哄抬的跡象給遏制住,只有辦到了這點,才有可能將糧價一步步打下去。”
“在過去這段時日,上京城內的部分商鋪,就因為這種無序的哄抬,而出現了嚴重的經營問題,擺在他們面前的就兩條路,要麼關門歇業,要麼去借那利錢極高的黑錢,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擺脫不了破產的下場。”
“而在過去這段時日,陸某一直在做一件事,即以較低的利錢,去借給他們能夠週轉的錢財,知曉此事的極少,而這是陸某計劃中的一環,同樣是沒有對外公開的。”
袁節禮的表情變了。
“景辰,你不會是想透過這些群體,來將別的價格先壓下來吧?”
“不錯。”
陸瞻點了點頭,目光沉靜,“人活於世,就不可能只靠糧來維繫,糧價是根本,但絕非全部。油鹽醬醋、布帛柴炭,哪一樣不是百姓每日所需?若只盯著糧價,那便有本末倒置之嫌了。”
“可是這些,如何做到盡數供應啊!”
袁節禮伸手道:“畢竟這些行當,我等是籌建了一些工坊,但是……”講到這裡,袁節禮沉默了。
“那就逐步的去鋪開。”陸瞻接過話頭,“工坊的籌建,不是一蹴而就的,過去所建的那些工坊,更多是為穩住災民的情緒,讓他們能看到一些希望,不至於因為恐慌,而聽信了讒言,從而鬧出不好的事端。”
“而對於我等來講,最大的優勢不是別的,正是龐大的災民群體,只要善加引導,他們便是最充沛的勞力與最忠實的擁躉。”
“別的不說,想布匹、柴炭這些行當,完全是能快速鋪開的,不求這些工坊有多好,但只要能讓人動起來,那麼產量就能得到保障,而一旦這些運轉起來,則我等是不是就能與從事棉行、炭行的商賈們,去談一談價錢了?”
袁節禮的眼睛亮了起來,“景辰,你這盤棋下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既然因為利益,能讓一批有權有勢的人,於暗中緊密聯絡起來,那麼我們也能用利益,讓一批群體與我們牢牢綁在一起。”
陸瞻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繼續道:“陸某從不否認他們的強大,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願意跟他們走,只要在這個過程中,有人願意跟我等一起去做,那麼終有功成的那日,袁兄覺得呢?”
這一刻,袁節禮的表情徹底變了。
儘管他知這注定是一條佈滿荊棘的路,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似乎並非看不到盡頭。
只要有人去做,那終有改變的那日。
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但不能因為時間過長,就去否認這條路的正確性,更不能因為艱難,便放棄了走下去的勇氣。
袁節禮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景辰,你說的對。只要有人願意去做,這條路就值得走下去。”
“那陸某就不說別的了。”
見袁節禮的顧慮已打消,陸瞻神情認真道:“眼下有一個重要差事,需要交給袁兄來做,那便是接手姬兄對城防營建,協助京兆府、衛尉等處巡防的統籌事宜。”
“姬兄今下統籌的差事過多,而上述所提又是極重之事,交給別人去管,陸某也不放心,所以袁兄要在這段時日,儘快熟悉所接手的各項事宜,確保所統籌的這塊兒不出現任何差池。”
“嗯。”袁節禮鄭重應下,“景辰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儘快熟悉各項事務,絕不負你所託。”
“如此就拜託袁兄了。”
陸瞻撩袍起身,抬手對袁節禮鄭重一揖,袁節禮見狀,連忙抬手還禮,但此時的袁節禮尚不知道,他所接手的差事將是何其重要的。
受到一些人與事的影響,使陸瞻在心裡下了決心,他要在災民潮中招募一批勇壯,以協助京兆府、衛尉等處維持秩序的名義,組建起一支真正能保護災民的隊伍,或許跟那些精銳比起來,這隊伍存有不小的差距,但差距歸差距,該做的事必須要做,不然他們所做的一切即便再好,若沒有能保護的力量,終究是空中樓閣。
陸瞻不知道此事一旦爆開,到底會產生多大影響與震動,但他清楚,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哪怕揹負罵名,哪怕前路未卜,也不能因畏懼而退縮。
袁節禮離開後,陸瞻獨自靜坐良久,他在梳理已定下的各項安排,在什麼地方還存在著缺陷或短板。
於不知不覺間,陸瞻已成為這支隊伍的核心,他所揹負的責任與壓力是極大的,所以他不能出現任何差池。
因為一旦出現了,就意味著會有很多人被牽連,甚至丟掉性命,他必須慎之又慎,將每一步都走得穩當紮實。
正思忖間,一道人影從帳外走進。
“見過大人。”
陸瞻抬眼看去,見到來人時,他的面上露有一抹複雜,但很快恢復過來,而眼前的中年,見到這一幕時,面上卻露有一抹笑意。
“看來大人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中年含笑開口,饒有興致地看著陸瞻。
“是的。”
對此,陸瞻沒有否認,“一開始陸某沒有多想,但一次無意間撞見一些人,對你的態度,陸某便起了疑心。”
“大人果然心細如髮。”中年撫掌而笑,眼中讚許之色更濃,“不過大人既已猜到,為何遲遲不曾點破?”
陸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方才緩聲道:“因為陸某看得出,你並無惡意。既然你願意隱姓埋名留在此處,自有你的道理,陸某又何必多此一舉,反倒壞了這份默契。”
中年聞言,目光微動,這份坦然是他沒有想到的。
“有一件事,陸某想問一問。”
陸瞻放下茶盞,鄭重的看向中年。
“大人請講。”
中年伸手示意。
“在如今的賑災隊伍中,你所屬麒麟閣究竟派了多少?”陸瞻眼神微凝,直視著中年,“能讓你天罡星親至在此潛伏,只怕這個人數少不了吧。”
中年聞言,面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這件事對他來講確實不宜輕易宣之於口。
“若不想講,陸某並不勉強。”
見中年如此,陸瞻沒有繼續糾結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今日請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與你合作,就是不知你是否願意。”
講到這裡,陸瞻抽出一份文書,起身便朝中年走去,將文書遞到他面前。
“這是陸某所擬,你先看看。”
中年接過文書,目光在紙面上掃過,眉頭漸漸擰起,他看了許久,方才抬起頭來,神色間帶著幾分審視。
“你想打壓糧價?”
“不錯。”
面對中年所問,陸瞻坦然點頭,“陸某知道,這件事做起來很難,但並非全無可能,且你在這裡待的時日也不短,應是清楚若此事不妥善解決,那麼賑災就是個笑話,畢竟京畿治下的動亂,短時間內怕是平息不下來。”
“此事幹系太大。”
中年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眼下,不能給大人明確答覆,我需要些時間。”
“這是自然。”陸瞻頷首,並未露出失望之色,“此事幹系重大,你慎重考量是應當的。陸某也不急於一時,只是希望你能明白,這並非陸某一己之私,而是關乎京畿萬千百姓的生死。”
“這話對我講,陸大人不覺得諷刺嗎?”
中年聽後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與冷意,“畢竟這該是朝廷該做的,但朝中的那幫掌權者,一個個卻在謀求私利,至於百姓死活,卻全不在他們心中。”
“所以陸某才來找你。”陸瞻沒有迴避中年話中的鋒芒,語氣依舊平穩,“朝廷該做而未做的事,那自是朝廷的問題,但不能因為這些,便坐視百姓於水火之中而不顧。陸某雖位卑言輕,卻也願盡綿薄之力,做那該做之事。”
中年聞言,目光在陸瞻臉上停留了許久,似是要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良久,他方才收回視線,將文書摺好收入袖中,沉聲道:“陸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此事容我思量幾日,屆時自會派人知會大人。”
“那陸某便靜候佳音了。”
陸瞻拱手一禮。
看著中年離去的背影,陸瞻目光微沉,久久未動,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收回了視線,但在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這個世道跟他熟悉的那個世道,已經是變了模樣了。
他不知自己做的這些是否有用,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便沒有回頭路可走,畢竟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無辜百姓受到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