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新生意模式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鄭錢和小四川還沒收攤回來，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阿強把門關上，把那臺二手彩電的電源線插好，又從VCD機旁邊拿了一塊乾布擦了擦碟片表面，然後小心地把那張《感覺世界》放進碟倉。
碟倉“咔嗒”一聲合上，電視螢幕先是一片藍色畫面，過了幾秒，畫面出現了。
這時候，鄭錢和小四川也收攤回來了。
他們圍在那臺三十寸的二手彩電前面，想看看那部讓眼鏡男如此推崇的片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開頭十幾分鍾，阿強還在嗑瓜子，小四川靠在牆上，鄭錢坐在矮凳上端著茶杯。畫面是日本七八十年代那種略顯粗糙的膠片質感，色調偏暗，構圖卻很講究。
因為沒有中文字幕，只能靠畫面和演員的肢體語言來理解劇情，但那種東西是通用的，不需要翻譯也能明白。
看到一半，阿強手裡的瓜子停了。
他把瓜子殼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目光沒離開螢幕。
小四川靠在牆上的姿勢換了一下，耳朵微微豎了起來。
鄭錢倒是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是茶杯端在手裡忘了喝，等茶涼了才想起來。
看完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VCD機讀完碟之後自動退出來的聲音，咔嗒一聲輕響。
阿強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感慨：“我靠……咱們賣的那些邵氏風月片跟這一比，就像……就像小孩子過家家。這叫什麼？這叫藝術？”
小四川接了一句：“你剛才不是說普通風月片嗎？怎麼又變成藝術了？”
“我那是沒看完之前的看法，”阿強理直氣壯地辯解，“看完了之後我覺得，還是文藝青年更變態一點，普通人幹不出這種事。”
鄭錢在矮凳上靠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不過龍哥說的對，稀缺的東西確實能賣出價。如果我們能找到更多這種別人找不到的片子，利潤空間完全不一樣。”
阿強從床上坐起來，撓了撓頭：“那咱們得去哪兒找這種東西？郭才俊那邊有？”
“郭才俊那邊只是其中一個路子。”陳龍說。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但還需要驗證。
第二天，陳龍和阿強還是騎著三輪腳踏車去松山湖擺攤。
陳龍打了眼鏡男留的電話，電話那頭眼鏡男說他半個小時後過來。
果然，等了半個小時，眼鏡男騎著一輛踏板摩托車來了。
“我要的碟子找到了嗎？”眼鏡男問道。
陳龍從三輪腳踏車車斗裡抽出那片《感覺世界》影碟，說道：“日本未刪減的原版碟片，目前只找到一片，非常難得。”
眼鏡男接過影碟，愛不釋手，問道：“多少錢？”
“兩百塊。”陳龍說。
“這麼貴！”眼鏡男有些咂舌。
“原版碟就是這樣，你不買的話，我就賣給別人，反正我手裡只有一張。”陳龍淡定地說道。
他吃準了眼鏡男會不得不掏錢。
眼鏡男嘴裡嘀嘀咕咕的，但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兩百塊，買下了這張影碟，然後騎著踏板摩托車離開。
陳龍突然意識到，要賺更多錢，應該賣稀缺性更高的商品，現在普通港片已經是大路貨了，利潤不高。
第二天，陳龍去厚街的報刊亭買了幾本影視雜誌。
那種雜誌銅版紙印刷，封面花花綠綠，裡面介紹最新的電影資訊和碟片發行資訊。
他把雜誌帶回出租屋，一頁一頁地翻，用圓珠筆把不認識的外國導演名字和片名抄下來，然後拿著那張單子去找郭才俊。
郭才俊看到那張單子的時候，抬了一下眉毛，又看了陳龍一眼，眼神有點意外。
他叼著煙翻了一遍那張紙，把其中幾個圈出來：“這幾個我這裡有，原版日本和歐洲的片子，之前進過一批，賣得不算太好，就一直壓在倉庫裡。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按進價給你。”
陳龍把那些碟片拿回來之後，又按照雜誌上的介紹，在每張碟片的背面貼了一張紙條，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上導演的名字、年份和劇情簡介。
標籤是他花了一個晚上寫出來的，字雖然不好看，但都是他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出來的。
出攤的時候，他把這些貼著標籤的碟片單獨碼在攤位的一側，跟普通的港片和動作片隔開，就像一個奢侈品專櫃被隔出來一樣。
效果比預想的要好。
那些路過攤位的年輕人，本來只是隨便蹲下來翻翻港片，看到那排貼著標籤、包裝精美的外國碟片，不少人會好奇地拿起來看一看。
看到背面的導演名字和簡介，有些人看不懂就走了，但也有一些人會多問幾句，其中就有願意多掏錢買的。
一張進價八九十塊的碟片，他能賣到一百五到兩百，有的甚至能賣到兩百五。
那段時間，賣外國原版碟片的利潤佔到了他們總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而進貨量卻只佔五分之一。
而且賣這種碟片有一個好處，買這種碟片的顧客一般話少，付錢爽快，不會像買港片那樣為了五毛一塊的差價跟你磨半天嘴皮子。
他們大多是那種穿著不太講究但兜裡不差錢的年輕人，或者是一看就是搞文藝工作的中年人，挑碟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付錢的時候手不抖。
又過了一週，陳龍把手裡的錢投進去了一些，開始進原版唱片和原版遊戲碟片。
唱片的種類從港臺流行到歐美搖滾都有，遊戲碟以索尼PS和世嘉土星的日版原版盤為主，價格不便宜，但郭才俊說這一塊的需求也一直都在。
“我們生意越做越大了。”
有一天晚上，鄭錢蹲在地上清點庫存的時候，語氣裡有感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他用手拍了拍那一排摞起來的碟片，從周潤發到邁克爾·傑克遜，從港產動作片到歐洲文藝片，應有盡有。
阿強坐在床邊擦著碟片，碟片被他用一塊眼鏡布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來：“我跟你說龍哥，今天下午有個傢伙把咱攤上那張《索多120天》買走了，你知道他出了多少錢嗎？三百！那碟子進價才一百二！我當時收錢的時候手都在抖，怕他反悔。”
“那是你手抖，”小四川從旁邊接了一句，“我收的錢，手穩著呢。”
“你收的錢？那碟子是我介紹給他的好不好？我跟他說了將近十分鐘的劇情，他聽完就掏錢了……”
“你跟他說的劇情全是瞎編的。你根本就沒看過那張碟，你是怎麼編出來十分鐘的？”
“我編的是劇情介紹嗎？我那是藝術感染力！”
陳龍聽著他們爭論，靠在牆角，沒有插話。
他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目光落在窗外那條幽暗的巷子裡。
路燈的光從對面樓房的牆角斜斜地照過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幾隻飛蛾繞著燈罩轉來轉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他在想一件事。
到目前為止，他們的生意模式其實還是“別人賣什麼我們賣什麼，只不過比別人多找了一些貨”。
這種模式能賺錢，但天花板不高。
那些真正做大了的人，靠的是“只有我能賣這個”。
像徐老三在運河邊壟斷攤位一樣，像郭才俊在盜版碟片批發市場裡佔據份額一樣。
他們不僅僅是“賣得比別人多”，而是“別人想賣這個必須經過我”。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範圍內，把業務做得更精細一些。
比如，給那些長期購買外國原版碟的顧客留下聯絡方式，建立起一個固定的客戶群，讓他們知道，想要找什麼稀罕片子，找他們就對了。
當天深夜，陳龍找了一塊紙板，用粗筆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外國原版碟長期供應，可預訂，量大優惠。請聯絡：138XXXXXXX。”
他把這塊紙板掛在三輪車的側面，又在攤位上放了一本空白的筆記本，讓那些有特殊需求的顧客寫下自己想要找的片名和聯絡方式。
第二天出攤的時候，阿強看著那塊紙板問：“龍哥，你這是要幹啥？”
“做個預留名單，”陳龍蹲在地上把碟片分類擺好，“下次我們進貨的時候，把這些人想要的東西也捎上，回來之後聯絡他們來拿。既能增加銷售額，又能留住回頭客。”
阿強撓了撓頭：“你什麼時候學會這樣做生意的？”
陳龍笑了一下：“看別人做的。”
當天傍晚，攤位上收到了第一個預留訂單。
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那種一看就是剛下班的職業裝，蹲在攤位前翻了好一會兒，最後在筆記本上留下了一個片名和一個手機號。
走的時候她說，她找了這部片子找了好久了，在網上看到過介紹，但一直買不到碟片。
阿強接過筆記本看了一眼那個片名，不認識，但把它記下來了。
他看了一眼陳龍，陳龍也在看那邊，兩個人都沒說什麼多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