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父母叮囑
信封裡的五千塊錢像一塊秤砣,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在老家的時候,一年到頭全家人的收入加起來也就兩三千塊,那是父母起早貪黑種地、養豬、賣糧食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他來莞市之後,在服裝廠一個月掙六百,在電子廠一個月掙七百多,擺攤賣碟最好的時候一天能分到一百多,但那都是零碎錢,花著花著就沒了。
像這樣一次性拿到五千塊整錢,還是嶄新的、連號的一百元鈔票,對他來說還是頭一回。
他把信封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那盞發黃的燈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這筆錢該怎麼用。
先給家裡打個電話,報個平安,也問問父母的意見。
他來莞市後,還沒跟父母透過電話呢。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部諾基亞手機,又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串座機號碼,是村口劉叔家小賣部的電話。
村裡只有那一部座機,誰家來了電話,劉叔就扯著嗓子喊一聲“誰誰誰,電話”,全村都能聽見。
陳龍按著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一個粗嗓門從聽筒裡傳出來:“喂,哪個?”
“劉叔,是我,陳龍。我爸我媽在不在?幫我喊一聲。”
“陳龍啊!”劉叔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著那種鄉下人聽到遠方的訊息時特有的熱情,“你爸你媽剛才從我這兒經過,剛下地幹活回來。你等會兒啊,我喊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劉叔推開小賣部門、扯著嗓子喊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到那個“陳老六!你家龍仔來電話了”在村子上空迴盪。
隔了一分多鐘,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有些氣喘的說話聲,然後是陳母的聲音,又急又喜,帶著一股跑了一路的喘:“龍仔?龍仔是你嗎?”
陳龍握著手機,聽到母親聲音的那一刻,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他清了清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媽,是我。你跟爸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陳母的聲音帶著笑,但陳龍能聽出那笑容底下壓著的擔心,“你在莞市那邊怎麼樣啊?吃得飽穿得暖不?有沒有找到工作?你姐吳夢她還好吧?你們聯絡上了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像竹筒倒豆子一樣砸過來。
陳龍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外殼。
他不想跟母親說吳夢在KTV上班的事,那種事說了只會讓家裡人擔心,而且他也說不出口。
他頓了頓,只說了自己在莞市的事:“我跟幾個朋友合夥擺攤,賣影碟。比進工廠賺得多一些。吳夢她……還行,過得挺好的。我們經常聯絡。”
他刻意含糊了過去,把話頭轉了轉:“媽,我打電話是想跟你們說一聲,我最近賺了點錢,手頭寬裕了,不用擔心我。”
“賺錢了?賺了多少?”陳母的聲音裡帶著又欣慰又好奇的複雜情緒。
“幾千塊。”陳龍沒有說具體數字,怕說了反而讓他們擔心這錢來路不正。
他想起父親,補了一句,“爸呢?讓我跟爸說兩句。”
電話那頭換了一個聲音,陳父的聲音比陳母低沉一些,帶著常年抽菸的那種沙啞:“龍仔,賺了錢別亂花,存銀行裡。以後娶媳婦成家立業還要花不少錢,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得為以後打算。”
陳龍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爸,我還早呢,才十九。”
“早什麼早!”陳父的語氣嚴肅起來,“隔壁家跟你差不多大的麻子,人家都把女朋友領回家住了,年底就要辦訂婚酒。你比他大一歲還是兩歲?人家都要成家了,你連個物件都沒談上。”
陳龍愣了一下:“麻子要結婚了?”
他印象裡麻子還是那個又瘦又矮、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去水田裡抓泥鰍的小子。
兩個人小時候一起上山逮野兔、下河摸魚蝦,冬天縮在草垛裡偷吃烤紅薯。
眨眼的功夫,那個跟在他後面喊“龍哥等我”的小屁孩,就要結婚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了。
“可不是嘛,”陳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麻子他爹前幾天還在村口跟我說,年底辦酒席,請咱們家去喝喜酒。你說人家都能成家了,你還在外面晃盪,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
陳龍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爭辯:“我知道了爸,我會攢錢的。”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陳龍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但他的手指還搭在上面。他想起麻子那張黑瘦的臉,想起小時候兩個人趴在水田邊上,用竹簍子撈泥鰍,撈了半天只撈到幾條小的,麻子還樂得跟什麼似的。
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結婚”“成家”這些詞意味著什麼,只覺得那是大人們的事,離他們很遠很遠。
現在麻子就要結婚了,而他自己還在莞市的一間出租屋裡,跟幾個同樣沒成家的年輕人擠在一起,守著幾箱影碟和兩輛破三輪車過日子。
他從兜裡摸出那沓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五千塊在這座城市裡不算多,但在老家,這筆錢夠一家人過好一陣子了。
他決定先不存了,就像阿強說的,攢錢攢不出頭,錢是用來生錢的。
當天晚上,四個人收攤回來坐在屋裡吃晚飯的時候,陳龍突然開口說道:“趙志剛給了我五千塊錢的感謝我,我想了很久,這筆錢應該用來改善一下咱們做生意的條件。”
阿強嘴裡還含著一口飯,含混不清地問:“怎麼改善?”
陳龍指了指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咱們現在四個人,就我一個人有手機。鄭錢你在外面聯絡貨源,阿強你在西正路擺攤,小四川有時候一個人出去跑貨,你們誰出了事我都找不到你們。做生意聯絡不方便,這怎麼行?”
鄭錢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龍哥說得對。以前我們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一人配一部手機確實方便很多。我在厚街那邊認識一個賣手機的,他那邊有專賣店撤櫃下來的機器,便宜,沒有包裝盒,但機器是原裝正品,比專賣店賣的要便宜兩三百。”
“那就買,一人一部。”陳龍說道。
阿強的眼睛亮了,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都高了半度:“真的?龍哥你給我們買手機?”
“真的。”陳龍從信封裡抽出錢來放在桌上,“明天就去。”
第二天上午,四個人收拾完出了門。
鄭錢帶路,穿街過巷,最後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一樓找到了一家門面很小的數碼店。
店面沒有招牌,只有玻璃門上貼著一排花花綠綠的海報,上面印著各種手機型號和價格。
店裡面空間不大,但貨架塞得滿滿當當的,座機、傳呼機、手機、充電器、電池,各種配件堆在一起,跟倉庫似的。
店老闆是個瘦瘦的年輕人,皮膚黑,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大家都叫他小黑。
鄭錢跟小黑顯然是老熟人了,進門就拍了小黑的肩膀:“黑哥,帶幾個兄弟來照顧你生意。三部諾基亞5110,有貨沒?”
小黑從櫃檯後面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陳龍他們幾個,然後轉身從貨架底層翻出一個小紙箱,從裡面拿出三部沒有包裝盒的手機。
黑色的機身,灰色的螢幕邊框,天線短短的,是那時候最流行的款式。
他把手機排成一排放在櫃檯上:“諾基亞5110,專賣店賣一千八,我這兒撤櫃的機器,沒有包裝盒沒有保修卡,但機器是原裝正品,電池也是原裝的。你們要是都要,我可以給便宜點。”
陳龍拿起一部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機身是那種磨砂質感的塑膠,握在手裡沉甸甸的,跟趙志剛送給他的那部差不多,只是型號稍微舊了一些。
“多少錢一臺?”鄭錢問。
“一千五。”小黑說。
“太貴了。”鄭錢搖頭,“專賣店賣一千八那是帶包裝帶保修的,你這連個盒子都沒有,還一千五?一千。”
小黑的臉抽了一下:“一千?我進價都不止這個數。你這不是砍價,你是要我的命。”
“那就一千一,大家都讓一步。”鄭錢堅持道。
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拉鋸了好一會兒,最後成交價停在一千二一臺。
小黑把三臺手機裝進塑膠袋裡遞給鄭錢的時候,臉色有點不太好看,但嘴上還是說了一句:“也就是你鄭錢來,換個人我都不帶搭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