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挑釁的碟片
夜市上有人看到了這一幕,但沒有人敢上前。
有人遠遠地喊了一聲“幹什麼呢”,但三個蒙面人根本不理會,手裡的鐵管繼續往下落。
鄭錢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護住要害。
他聽到有人在喊“快打他頭”、“算了差不多了”、“弄上車”。
然後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後衣領,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一塊粗糙的黑布罩在了他的頭上,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他聞到布料上有一股機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然後他被推搡著塞進了麵包車,車門“譁”地關上了,引擎猛地轟鳴起來。
麵包車在夜市的街道上加速駛離,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地面上只剩下散落的幾張影碟、翻倒的塑膠凳子和一攤被踩碎的塑膠碎片,還有那輛破三輪車孤零零地歪在路邊。
陳龍他們收攤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阿強推開門,屋裡的燈亮著,是鄭錢走之前開的。
但鄭錢不在。他的揹包還掛在門後面,那件常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的搪瓷缸裡還有半缸沒喝完的涼茶。
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樣,只是人不在了。
“鄭錢還沒回來?”阿強把紙箱放在牆角,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這個點了他早該收攤了。”
小四川也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走到桌邊摸了摸那杯涼茶,涼的,應該是早上泡的:“他今天去了厚街,那邊夜市散得晚,可能還在路上。”
陳龍沒有說話。
他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盞還亮著的燈,眉頭微微皺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感像一根細線一樣在他胸口繞著,越繞越緊。
就在這時,有人猛地踹了一腳出租屋的門。
那聲音又響又突然,在深夜的巷子裡傳出去好遠,震得門板都在發抖。
阿強猛地轉過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口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
一盤VCD碟片,沒有包裝,沒有封面,碟片的盤面上光溜溜的,一個字都沒有寫。
它就那麼放在門檻外面的地上,像是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
阿強彎腰撿起那張碟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沒有任何標記。
他抬頭看了陳龍一眼。
陳龍走過來接過碟片,同樣翻看了一下,然後把它遞給小四川。
“放進去看看。”陳龍說。
小四川接過碟片,走到那臺舊VCD機前,按開碟倉,把那盤沒有字的碟片放進去。
碟倉“咔嗒”一聲合上,螢幕閃了一下,開始讀取。
陳龍、阿強、小四川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臺三十寸的二手彩電上。
電視螢幕上先是一片藍色畫面,然後畫面亮了起來。
畫面是一間暗室,光線很暗,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懸在頭頂,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燈光之外的一切都陷在陰影裡,看不清牆壁,看不清地面,看不清天花板,只能看到畫面中央有一把木椅子,上面綁著一個人。
鄭錢。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面的扶手上,雙腳也被繩子固定在椅子腿上,整個人以一種無法動彈的姿勢坐在那裡。
他那張一星期前剛被徐老三打腫過的臉,此刻新傷疊著舊傷,右眼腫得睜不開了,嘴角裂開了更大的口子,血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衣服上,在布料上洇開一片暗紅色的印跡。
他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了,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人反覆地、有步驟地毆打過了。
錄影沒有聲音。
畫面只有光、影、和鄭錢坐在那把椅子上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畫面持續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切斷了,螢幕上恢復了藍色畫面。
出租屋裡安靜得能聽到燈泡裡電流透過的細微嗡鳴聲。
阿強站在VCD機旁邊,嘴唇微微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四川的手還按在遙控器上,但動作僵在那裡,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陳龍站在屋子中央,面對著那臺已經恢復藍色畫面的電視,他的表情跟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依然是那種平靜的、看不出情緒波動的樣子。
但阿強注意到,陳龍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了起來。
過了很久,陳龍轉過身來,看著阿強和小四川。
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寒意。
“這是徐老三乾的。”
阿強的拳頭在桌面上砸了一下,那聲音悶悶的,像是砸在了棉花上:“TM的!我們去找他!他把鄭錢綁哪兒了我們去把人搶回來!”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陳龍問。
阿強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
他確實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徐老三在運河那邊有攤子,但地下賭場在哪、暗室在哪、他們把鄭錢綁到了哪裡,一概不知。
小四川從VCD機旁邊走回來,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聲音悶在掌心裡:“鄭錢現在……他們會不會……”
“不會。”陳龍打斷了他,聲音沉穩得像一塊落在水底的石頭,“他們要是想直接下死手,就不必送這張碟片過來了。他們把碟片送過來,就是告訴我們鄭錢在他們手上。他們想要什麼,很快就會來通知。”
阿強猛地站起來:“那我們就這麼等著?鄭錢被打成那樣,說不定現在還在捱打!”
陳龍走到桌邊,從昨天才買的那包新煙裡抽出一根,慢慢地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起來。
他看著那團煙霧散盡,然後開口了,語氣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阿強!”陳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明天你去運河那邊,看看徐老三的攤子還在不在。小四川,你去找以前認識鄭錢的那些道上的朋友,打聽一下徐老三在厚街有沒有什麼固定的地方。我……”
他頓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裡。
“我去找一個人。”
“誰?”阿強和小四川幾乎同時問。
陳龍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推開那扇木門,站在門檻上,看著巷子外面那片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那條巷子很窄,兩側的屋簷幾乎挨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灰帶。
遠處有一盞路燈在閃爍,忽明忽暗的,像是某種訊號。
陳龍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指腹摸到了那張折了兩折的燙金名片,硬硬的,有著類似金屬的觸感。
他要去找趙志剛。
陳龍站在門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吹得他的T恤貼在身上又鬆開。
他的後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雨裡站了很久的樹,枝葉被颳得七零八落,但根還牢牢地紮在土裡。
他要把鄭錢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