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兵分兩路
電視裡《縱橫四海》已經放到了高潮部分，周潤發和張國榮在槍林彈雨中並肩作戰，子彈橫飛，慢動作的槍戰鏡頭配上激昂的背景音樂，看得阿強和小四川目不轉睛。
陳龍靠在椅背上，一邊嗦著螺螄一邊看電影，夜風從半掩的窗戶裡吹進來，帶著巷子裡潮溼的泥土氣息和遠處大排檔的煙火味道，混在這間昏暗的出租屋裡，竟意外地讓人感到一種安穩的滿足。
那晚他們吃完了整份炒螺螄，喝光了四罐啤酒，然後又去附近的小賣部補了六罐。
四個人擠在矮桌前，邊看邊喝邊聊，一直到電視螢幕上跳出了“劇終”的字樣，才發現已經快十二點了。
“今晚怎麼睡？”小四川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花。
鄭錢指了指地上：“打地鋪。我這兒涼蓆有好幾張，鋪地上就行。天氣熱，睡地上比睡床上還涼快。”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地上的影碟紙箱挪到牆角，騰出一片空地來。
鄭錢從櫃子裡翻出幾張舊涼蓆，竹篾編的那種，邊緣有些毛刺了，但鋪在地上還挺平整。
四人各佔一個位置，頭朝四個方向。
屋裡只有一個落地扇，扇葉轉起來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響，把熱風攪動了又吹回來，雖然算不上涼快，但至少空氣在流動。
陳龍躺下來，後腦勺枕著自己的牛仔包，聞著涼蓆上淡淡的竹篾味道和空氣中殘留的炒螺螄香辣味，聽著旁邊阿強漸漸均勻的呼吸聲和牆角那臺舊電視待機時發出的細微電流聲，竟然比在電子廠宿舍裡睡得好多了。
第二天早上，四個人一大早就起來了。
陳龍把那張牛皮紙信封裡的錢清點了一下，留了五百塊當個人備用金，剩下的七百塊拿出來當了合夥資金。
四個人湊了湊，加上前幾天賣碟的利潤，手裡大約有兩千多塊的流動資金。
“得買輛車。”鄭錢提議說，“郭才俊那邊離咱們這幾個擺攤的位置都挺遠的，總不能天天抱著紙箱走路。”
“買什麼車？”阿強問。
“三輪車，二手的那種，有車斗能裝貨，還能騎著走。”
四個人跑了一趟舊貨市場，在一家廢品回收站旁邊找到了兩輛二手三輪腳踏車。
車架是鐵管的，上面刷著藍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掉色生鏽了，但輪胎還算完好，鏈條上了油轉起來也挺順滑。
老闆要價一百五一輛，鄭錢砍了半天價，最後兩輛兩百六成交。
四個人推著兩輛三輪車出了舊貨市場，在路邊試騎了一下。
阿強跨上去蹬了兩圈，車斗裡空空蕩蕩的，騎起來一路顛簸，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但他騎得搖頭晃腦，樂得跟什麼似的。
“咱們兵分兩路吧。”陳龍拍了拍另一輛三輪車的車把，“這樣覆蓋面大一些，銷量能翻倍。”
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最後定了下來。
陳龍和阿強一組，去西正路那邊擺攤。
鄭錢和小四川一組，去運河兩岸那邊。
西正路靠近服裝城，晚上逛街的人多。
運河兩岸那邊有幾個小區，下班回來的工人也多。
兩個地方各有各的優勢。
第一天分頭行動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陳龍和阿強在西正路找了個路燈底下，把影碟一張張鋪開。
這邊的行人流量比他們之前擺攤的那條街大多了，蹲下來挑碟的人絡繹不絕。
阿強吆喝的嗓門又大又亮，跟不要錢似的往街上喊：“賣碟啦！港片！動作片！好萊塢大片！便宜賣啦！三塊錢一張！五塊錢兩張！”
喊得路過的大爺大媽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到了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攤位前基本沒斷過人。
陳龍蹲在攤子後面收錢找零，阿強在旁邊給客人介紹碟片的內容，兩個人配合得還算默契。
九十張碟片不到三個小時就賣掉了大半，空了大半個紙箱，手裡攥了一沓皺巴巴的零錢。
陳龍正低頭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鈔票，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老闆，這張《殭屍先生》多少錢？”
那聲音軟軟的，很熟悉的腔調。
他抬起頭，手裡還攥著幾張一塊錢紙幣，目光落在攤位前蹲著的那個女人臉上，然後愣住了。
是何薇薇。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白色的短褲，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淡淡的妝，看起來跟她在KTV上班時那副濃妝豔抹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手裡拿著一盒《殭屍先生》的影碟，正低著頭看他，那雙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然後她眨了一下眼，顯然認出了陳龍。
“陳龍？！”何薇薇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服裝廠上班嗎？”
陳龍把手裡那幾塊錢放進腰包裡，站起來笑了笑：“薇薇姐，巧啊。我現在不在服裝廠了，出來自己擺攤了。比在廠裡掙得多，還更自由。”
何薇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他穿著T恤牛仔褲，腰裡彆著一個帆布腰包，是在夜市花十五塊錢買的。
胳膊和臉被曬成了更深的顏色，但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服裝廠的時候精神了不少，眼睛裡有一種以前沒有的光。
她正要說話，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朝馬路對面喊了一聲：“吳夢！你快過來看這是誰！”
馬路對面是一家賣衣服的地攤，幾根竹竿撐著一塊布，上面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裙子。
一個人影正蹲在攤位前翻看著什麼，聽到何薇薇的喊聲，那個人影站了起來，轉過身，朝這邊看了過來。
是吳夢。
她穿著那件陳龍最熟悉的白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素面朝天，整個人乾淨清爽得像是剛從夏天的水池裡撈出來。
她快步穿過馬路，走到攤位前，目光落在陳龍身上，腳步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
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影碟。
吳夢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有一絲因為太久不見而生出的生澀。
“龍仔。”吳夢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你瘦了。”
“還行吧。”陳龍笑了笑，那笑容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隔閡，“最近在忙擺攤的事，吃不定時，瘦點也正常。”
“你最近還好吧？”吳夢走到攤位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摸著那些影碟的封套，像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緊張的動作。
“挺好的，現在跟幾個朋友合夥做點小生意。”陳龍指了指旁邊正在給一個客人找碟的阿強，“那是我朋友，阿強。另一個朋友叫小四川，還有鄭錢，今天他們在運河那邊擺攤。”
吳夢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碟片上掃過，然後停在一張周星馳的《大話西遊》上面，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低著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你……挺長時間沒聯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