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兄弟相伴
陳龍站在門口,看著拉長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肥臉,沒有說話。
他剛才跟袁佳怡通電話時那種溫暖的心情已經在這幾句話之間被冰水澆了個透。
他想辯解,他只是去打了個電話,最多十分鐘,但那些話在他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知道在這個地方,辯解是沒有用的。
拉長想要的是服從,是順從,是你低著頭說“知道了拉長”“下次不敢了拉長”“扣就扣吧拉長”。
你越是辯解,他就越是要壓制你,要用更大的聲音、更重的懲罰來證明他才是這個車間裡說了算的那個人。
所以陳龍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看了一眼拉長那張臉,然後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走進了車間,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拉長在他身後又喊了兩句什麼,但陳龍沒有回頭。
他坐下來,拿起焊槍,繼續焊下一塊電路板。
焊槍的火花在眼前跳躍著,帶著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他的手指很穩,焊點焊得又圓又飽滿,但他的手背上有幾根青筋微微鼓了起來。
晚上七點,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陳龍加了兩個小時的班,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夜風帶著一股涼意,吹在他汗溼的後背上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換掉工裝,準備去工廠外面那條街上的大排檔吃晚飯。
電子廠的食堂早就關了,想吃飯只能去外面。
他走到工廠門口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住了。
鐵門外面,路燈底下,站著兩個人。
阿強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髮好像有陣子沒剪了,亂糟糟地炸著。
小四川還是老樣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他今天居然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看起來像是專門為了出門才換上的。
兩個人站在路燈的光圈裡面,正跟門口那個保安說話。
“……真沒這個人,我在這門口守了這麼久就沒見過什麼陳龍。”保安不耐煩地擺著手,“你們去別的地方找吧。”
阿強還想說什麼,一抬頭看到了正從廠裡走出來的陳龍。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喊了一聲“龍哥”,然後推開保安的手大步跑了過來。
小四川也跟在他後面跑,兩個人像兩支箭一樣衝到陳龍面前。
“龍哥!可算找著你了!”阿強興奮地說道,“我們找了你好幾天了!問了袁佳怡才知道你在這兒,坐了好久的公交車才摸過來的。”
“你倆怎麼來了?”陳龍看到他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
他本來繃著的臉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下來,嘴角露出一個這一個月來少有的真心的笑。
三人一起出了廠門,走了幾分鐘,在路邊一家大排檔找了一張塑膠桌子坐下來。
大排檔的老闆是個矮壯的中年人,動作麻利地端過來三瓶汽水和一碟花生米,又拿了選單過來。
阿強擺擺手說:“先不用看選單,等會兒再點。”
然後三個人就著幾瓶汽水和一碟花生米開始說話。
“袁佳怡跟我們說你在科技工業園區這邊,我們就找過來了。”阿強喝了一口汽水,抹了抹嘴,“我們本來是想找鄭錢幫忙打聽的,但他說科技工業園區這邊他也不熟。最後還是小四川問了好幾個在這邊工廠打過工的老鄉,才找到這家精工電子廠的。”
小四川打量著對面的電子廠,皺了皺眉:“看著比永豐那邊條件還差啊。龍哥,你在這兒幹得怎麼樣?”
陳龍想了一下,用一種儘量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還行吧,工資比那邊高一點。”
“你別騙我們了。”阿強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焊疤和指尖的燙痕上,“你這手怎麼回事?燙成這樣,也叫還行?”
陳龍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把那幾道疤痕藏到了桌底下:“焊電路板的時候不小心燙的,小傷,不礙事。”
阿強和小四川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複雜。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還是阿強先開了口:“龍哥,我跟小四川今天來找你,是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阿強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汪華輝又回永豐服裝廠了。”
陳龍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什麼?他還能回去?他不是跟我一起被開除了嗎?”
“公告上是說開除了,但不知道他靠了什麼門路,”阿強的語氣裡壓著憤怒,“前幾天廠門口貼了新公告,說他被聘為工廠保安了。保安!你說一個對女工施暴的人,憑什麼能當保安?我當時看到那張公告的時候氣得差點把公告欄砸了。”
小四川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說是汪華輝有個親戚在厚街那邊幹過什麼聯防隊的小隊長,認識廠裡的什麼領導,託了關係又給塞回來的。反正他這次回來成了保安,穿著那身制服在廠裡走來走去,趾高氣揚的,好像之前那些破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陳龍端著汽水瓶的手指收緊了,瓶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汪華輝穿著保安制服、腰裡彆著警棍在廠門口晃盪的樣子。
這個畫面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袁佳怡呢?她還好吧?”陳龍問。
“她看到汪華輝回來就氣得不行,”阿強說,“我們走的時候她說她也要離職,她不想再在那個地方待了,更不想再看到汪華輝那張臉。她說她要是再見到汪華輝,恨不得衝上去給他臉上一拳。”
陳龍說:“她做得對,那種地方,早走早好。”
阿強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龍哥,我們辭職了。今天早上剛辦的離職手續,小四川也辦了。”
“你們也離職了?”陳龍有些意外。
“對,我跟小四川商量了好幾天。”阿強的表情認真了起來,跟平時那個嘻嘻哈哈的他判若兩人,“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們在工廠打工,一個月累死累活掙那幾百塊錢,幹了幾年攢不下幾個錢,日子跟原地踏步一樣。我們要是一直在工廠幹下去,一輩子也就那樣了。你看那些當老闆的,哪個是靠打工打出來的?”
“就是,”小四川接過話頭,“我們想自己做生意。小本生意也行,擺攤賣東西也行,總比在廠裡被人吆來喝去強。自己當老闆,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