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雲門
盤坐在靜室中的沈清,看著手裡最後一塊靈石化作粉末,知道自己又一次失敗了。
睜開眼,面前是一面斑駁的銅鏡。
鏡中人兩鬢已見霜白,眼角佈滿細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修仙者該有的模樣。
沈清雖只是一煉氣期修士,可憑他原本的壽元,本不該老得這樣快。
他本不是這個世界之人,穿越至此已有五十年,費盡心力踏上修行路,卻因資質平庸,卡在煉氣九層寸步難進。
那時沈清嘗試過服丹、苦修、冒險採藥……試過所有能試的法子,統統沒用。
三年前強行衝擊築基,結果經脈受損,修為不進反退,自練氣九層跌至練氣八層。
回顧往事,沈清不由苦笑一聲,穿越者混成他這樣的,也算是獨一份了。
在這個世界,沒有背景的修行者,是很艱難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輕輕叩門。
“宗主,該用膳了。”
是老僕周伯的聲音。沈清應了一聲,起身推門而出。
門外站著三個人,平日沈清叫他們青雲三廢。
老大叫趙石頭,十七歲,五年前從路邊撿回來的孤兒,四屬性偽靈根,煉氣三層。
老二是個姑娘,叫林小月,今年十六歲,縣城窮苦人家的女兒,三屬性普通靈根,煉氣三層。
三弟子陳狗蛋,十五歲,父母雙亡的乞兒,五屬性廢靈根,勉強煉氣二層。
整個青雲門,宗主加弟子加老僕,一共五個人。
就這五個人,還佔著一座山頭。
沈清目光掃過身前三名弟子,幾人身著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道袍,根骨資質算不上頂尖上乘,心性卻還算踏實。
沈清心底暗自嘆了口氣。
這幾個徒弟不算天賦卓絕,卻是打心底敬他這位師父,也把青雲門當成了唯一的歸宿。
受上宗規矩所限,沈清許多穿越者的手段根本無法施加於凡塵俗世。
導致本就資源匱乏的山門,愈發清貧,只能靠著山中自給自足,勉力維繫修行生計。
“走吧,前去用膳。”
所謂膳堂,不過是一間老舊木屋。
五人圍坐在斑駁破舊的木桌旁,桌上盛著濃稠適中的粗糧谷粥,擺著酥脆耐飢的雜麥麵餅,還有一盤清晨進山採來的山菌野蔬,外加一小碟風乾山味。
算不上仙家珍饈瓊漿,比不上大宗門派的錦衣玉食,可都是山林自產的實在吃食,飽腹之餘,雖略顯清貧裡也算過得去,不至於窘迫寒酸。
這便是如今青雲門的日常膳食,勉強能安穩度日。
至於為何堂堂修仙者落得如此窘迫,無他,皆因宗門羸弱而已。
沈清所在青雲門所在之地名曰:楚州。
整個楚州地界,務論修者亦或凡俗皆歸上宗天神宗所轄。
似青雲門這般弱小門派,除了所在青雲山根本無力插手俗世事務,更別提凡人供養。
唯有靠山吃山,自給自足,日子自然過得清貧了些。
沈清端起粥碗,正要出言叮囑幾句,門外寂寥的院扉,忽然傳來一陣叩門聲。
叩、叩、叩。
連續三聲,不急不緩。
周伯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人,錦衣華服,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沈清放下碗,眼神微凝。
來者叫黃文遠,乃是清河黃氏的長老。
“沈宗主,冒昧來訪,還望見諒。”黃文遠拱了拱手,禮儀這方面做到了無可挑剔。
沈清起身還禮:“黃二爺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黃文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四周,目光在破敗的院落、簡陋的膳食上停留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沈宗主,文遠此來,有兩件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遞上。
“第一件事——貴派上任宗主,也就是沈宗主的師父,在楚州爭霸中的訊息,我黃家老祖從前方傳回來了。”
沈清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後,沈清握著玉簡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的師父死了。
那個把他從山腳撿回來、教他修行、臨行前拍著他肩膀說“替為師看好家”的老人,死了。
三年前,天神宗徵召楚州各派修士參與爭霸。
哪怕僅剩一個築基修士的青雲門,依然要出征,一去便是兩載有餘,自此杳無音訊。
這種結局,沈清其實早就猜到了,來自上宗的徵召,從來都是炮灰的另一種說法。
沈清雖然猜到,可他從不敢去想。
黃文遠靜靜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沈宗主節哀。貴派上任宗主為楚州出戰,是英烈。我黃家老祖雖僥倖存活,卻也對上任宗主的為人頗為敬重。”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第二件事,是關於青雲山。”
沈清抬起頭,心中警惕頓生,知道正戲來了。
黃文遠的語氣依舊溫和:“沈宗主也知道,咱們這座縣城地處偏遠,靈脈稀薄。整座青雲山的靈氣,勉強夠支撐一個築基宗門。青雲門獨佔了這麼多年,下面難免有些議論。”
“縣尊大人前些日子與家兄閒聊時提起,說青雲山這麼大一座山頭,如今只有寥寥數人居住,未免有些浪費。縣尊的意思是,若能引入更多修士共同開發,對縣城的修仙事業也是一樁好事。”
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清河縣尊那個掌管本縣修仙事務的築基期大佬,對沒有築基修士的青雲門,還要獨佔青雲山這件事有意見了。
一個煉氣八層的宗主,帶著三個廢材弟子,佔著一整座山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黃文遠觀察著沈清的表情,微笑道:“我黃家在縣城經營百年,與縣尊大人也有些交情。家兄的意思是,與其讓縣尊大人為難,不如咱們兩家坐下來談談。”
“青雲山的地盤,青雲門自然還是佔大頭。我黃家只是想在山腳下開一處別院,供族中子弟修煉之用。山上山下互不干擾,共同開發。如此,縣尊大人那邊也有了交代,沈宗主覺得如何?”
黃文遠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
話裡話外間,沒有一絲威脅之意。
只有“和氣生財”的提議,和“縣尊不滿”的暗示。
但沈清聽懂了。
黃家這是要溫水煮青蛙,先在山腳開別院,再慢慢往上滲透。
等黃家的勢力在青雲山紮了根,吞併不過是遲早的事。
可若是拒絕,清河縣尊的不滿就是現成的藉口。
清河縣尊背後可是天神宗,他隨意顯露的“不滿”情緒,便足以讓青雲門吃不了兜著走。
修仙界真正的博弈,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借勢壓人。
“二爺的意思,沈某明白了。”
沈清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此事關係宗門根基,容我考慮幾日,更何況二爺也知,吾師雖然仙逝於楚州,可師叔還在外雲遊,這件事最好等我師叔歸來再議,不知二爺意下如何?”
黃文遠聽聞此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著點頭:“自然自然。家兄說了,此事不急,沈宗主慢慢考慮,半月之內給個答覆就行。”
“至於沈宗主的師叔莫先生,離開清河二十餘載,縣尊大人有所不知,文遠此番回去自會向他細說,此間事,還望沈宗主勿怪黃氏。”
言罷,黃文遠站起身,拱手告辭。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站在院子裡、滿臉不安的弟子。
“沈宗主,家兄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
“黃家與青雲門同在這縣城多年,也算鄰居。若是青雲門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多個朋友多條路,不是嗎?”
說完,他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院子裡陷入沉默。
趙石頭攥緊拳頭:“宗主,他這是什麼意思?”
林小月咬著嘴唇:“他們黃家這是要……吃我青雲門的絕戶?”
沈清抬手製止了他們。
“不必多言。”他的聲音平靜,“為師心中有數。”
他轉身往宗門祠堂走去,留下三個弟子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