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平陰致詞
小童言說孫先生兩月前便去了風林郡,此後一直沒有回來。
接替他處理書院日常事務的是孫先生的助教李墨林先生。
沈清點了點頭,讓小童去將李墨林找來。
不多時,李墨林快步從後院出來,見沈清後立即彎腰行禮,他雖然與沈清相熟,可他卻不敢在“夷光”面前託大。
沈清問他書院和各縣分院的進展,李墨林恭敬答道:“太上長老閉關期間,孫總教長多次來求見,幾次都無功而返。書院這邊一切如常,六縣分院也已陸續開辦,首批學子的招錄工作在兩月前便已全面展開。”
“只是各縣的教諭訓導水平不一,孫總教長不放心,便親自去了風林郡坐鎮排程。他走前留了話,說若太上長老出關,不必擔憂,書院之事他自會安排妥當。”
沈清點了點頭,孫文淵的能力他是信得過的,此人對書院事務的熟悉程度遠在他之上,又有顏麟貼身保護,安全無需擔憂。
他不再多問,轉身向山門走去。數月閉關雖已讓他的修為有了一絲精進,但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青雲門升級為青雲宗的開宗大典要籌備,七縣書院要驗收,而更重要的,是那輪日精的變化。
仙光融入後,洞天雖然已補上了一塊他未曾察覺的短板,但日精的轉化之路依舊漫長。
他心中隱約有一個想法,但還需要更多的推演與驗證。
山風從谷口吹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
沈清站在山門前的臺階上,望著山下青雲書院那幾排青磚瓦房和院中奔跑嬉鬧的蒙童,忽然覺得,這條路雖然走得慢了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塌實。
沈清覺得這樣很好。
臨近九月底,趙元朗上山求見。
守門的小童見得來者是趙縣尊,連忙將人請進偏廳,又小跑著去喚李墨林。
沈清聽聞趙元朗來了,也不急著見他,先在靈田邊打了一趟拳,這才不緊不慢地往書院走去。
偏廳裡,趙元朗已經喝了半壺茶。
見沈清進來,他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趙元朗,拜見太上長老。”
沈清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他落座。
趙元朗這才重新坐下,神態極其拘謹。
沈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趙元朗你這一早便上得來,想必不只是來請安的,有事便說。”
趙元朗聞言立刻起身道:“太上長老明鑑,弟子此番上山確有要事。弟子蒙諸位師兄所託,彙總其餘六縣書院建設進度,如今數月過去,書院已頗具規模,弟子今日前來便是為了向太上長老彙報。”
言罷趙元朗從袖中取出一冊文書,雙手呈上。
沈清接過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縣書院的籌備情況。
平陰縣的動作最快,書院已基本完工,秋學招生正在進行中。
蒼梧、廣濟兩縣次之,院舍已建好大半,預計十月中便可投入使用。
陽丘、鉅野、庸城三縣稍慢一些,但也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最遲入冬前都能陸續開辦。
趙元朗辦事確實老練,文書上不僅記載了各書院的建設進度,還附了各縣招生的大致人數、教習配置以及首期錢糧撥付的數目,條理分明,一目瞭然,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沈清合上文冊,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趙元朗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露出太多喜色。
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還有一事,弟子需向太上長老稟報。”
“說。”
“孫先生這幾個月裡,除了統籌各縣書院建設之外,還做了一件事。”
趙元朗斟酌著措辭,“他每到一縣,便在當地開壇講學。講的不只是蒙學啟蒙之法,更多的是宣講太上長老興辦書院、教化萬民的恩德。”
“從平陰到蒼梧,從陽丘到庸城,孫總教長每到一地,必先在縣城最大的場子裡講上一場,然後才去督辦書院事務。”
“如今太上長老夷光之名,在風林郡七縣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凡俗流民,人盡皆知。百姓皆言,神宗來了一位真神仙,要給窮人家的孩子一條出路。”
沈清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孫文淵確實很會辦事。他這一手,看似只是在各地講學,實則是在為書院鋪路。
想要讓凡俗百姓心甘情願將孩子送來書院,光靠縣衙的一紙告示遠遠不夠。
百姓不知什麼教化、什麼道途,更不知“太上長老”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但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儒生,用他們聽得懂的話,將這件事細細講給他們聽,告訴他們有位天神宗的至強者要為寒門子弟開一扇門,這件事便有了一條通路。
百姓信的是孫先生,不信縣衙,孫文淵站出來講一次課,比一百份告示都管用。
更妙的是,孫文淵將這份恩德歸在了“夷光”名下。
沈清將來若要在風林郡諸縣擴大系統繫結弟子的規模,首先要解決的便是聲望。
聲望不夠,他就算親自站到書院門口講上一天,也沒幾個凡人願意信他。
孫文淵幫他把這一步都做了,最關鍵的是,這些學子的忠誠度物件是他沈清本人。
系統判定弟子的標準,是一份發自本心的認可與感激,而不在於他叫沈清還是叫夷光。
沈清將文冊合上,目光落在趙元朗身上,語氣雖然平淡,卻多了一絲和緩:“趙縣尊辛苦了。你為書院之事奔走數月,本座記在心裡。本座這裡有些東西,你拿去用。”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兩瓶凝元丹放在桌案上推了過去,趙元朗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起身,退後兩步,雙膝跪地,叩首道:
“太上長老隆恩,弟子感激不盡!只是……為太上長老效力,本就是弟子的本分,這些賞賜弟子不敢領受。弟子只求……”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幾分壓抑已久的期盼,卻欲言又止。
沈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瞭然。
趙元朗此人,心思活泛但不失分寸,該低頭時絕不硬撐,該爭取時也絕不藏著。
他現在不缺靈石丹藥,缺的是一個能讓他更進一步的機緣。
而這個機緣,沈清已經許諾過了。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疾不徐:“你的心思本座明白。金丹之境對你而言確實是一道大坎,但本座之前說過——將書院之事辦好,凝聚金丹並非難事。你且安心做事,待風林郡七縣書院全部開辦、穩定執行之後,本座許你一次聽道的機會。”
趙元朗渾身一震,面上的狂喜之色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他再次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偏廳的青磚地面上,聲音中帶著顫抖:“弟子叩謝太上長老!書院之事,弟子必定拼盡全力,絕不負太上長老所託!”
沈清抬手讓他起來,趙元朗站起身時,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沈清沒有多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趙元朗此人,說不上君子,也談不上小人,但他有一個大多數人都沒有的優點,他認得清形勢。
風林郡如今最大的勢便是他夷光,趙元朗能在第一時間靠過來,說明他的眼光不差。
一個有能力、又足夠識時務的人,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送走趙元朗後,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沈清每日在後山靈田邊打拳、修行、推演洞天法則,偶爾去書院看看蒙童們的功課。
李墨林將書院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雖不如孫文淵在時那般有魄力,但勝在勤勉踏實,書院日常運轉倒也無礙。
九月底,顏麟回來了。
顏麟這趟回山,帶來的是平陰縣分院的竣工訊息。
平陰縣令馬洪年輕氣盛,做起事來卻毫不含糊,書院從破土到落成不過用了四月有餘。
孫文淵在平陰親自驗收了院舍,又親眼盯著秋學招生的事宜一一落定,然後讓顏麟回山傳話,大意便是請太上長老移步平陰,為分院首屆新生做開學致辭。
顏麟轉述完孫文淵的話後,又補了幾句自己的判斷:“孫先生的意思很明白。平陰分院只是開始,往後分院陸續開辦,每一處都需要太上長老出面。”
“辦學的政策出自太上長老,將來書院不論是出了成績亦或惹了是非,也只能由太上長老來兜底。孫總教長畢竟只是一介凡人,平陰縣令不過築基修為,那些新入學的蒙童更不必說。教化之舉一旦鋪開,勢必要得罪許多人。沒有一尊大人物在背後坐鎮,書院便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沈清點了點頭,他知道孫文淵在擔心什麼。
知識一旦向最底層的凡人開放,那些原本壟斷著學問與修行資源的世家大族必然會感到威脅。
書院現在只是招收一些蒙童教識字算學,規模尚小,還觸動不了什麼根基。
但等到這批學子學成之後融入百業,再等到下一批、再下一批學子成長起來,風林郡的格局便會從根子上發生變化。
到那時候,反彈必然猛烈。
孫文淵怕的不是自己扛不住,而是書院扛不住。
他和那些蒙童背後,需要有個人讓所有心懷不軌的人掂量掂量這麼做的後果。
十月初三,沈清到了平陰縣。
平陰縣城比清河縣略小一些,但勝在規整。
青石鋪就的主街從城門直通縣衙,街道兩旁的鋪面井然有序。
青雲書院平陰分院建在城東,與縣學僅隔著一條街。
沈清到的時候,新落成的書院已掛起了匾額,紅綢覆蓋,尚未揭幕。
院門外空地上搭了一個丈許高的木臺,臺子周圍擺著一排排長凳,坐滿了前來觀禮的縣中士紳和首批新生的家長。
更多的百姓擠在街邊,踮著腳往書院方向張望,議論聲此起彼伏。
沈清沒有穿太上長老法袍,只著一身普通青色道袍,看上去就像個尋常修士。
但他踏上木臺的那一刻,下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那不是修為的壓制,也不是刻意的威壓,而是一種經過多次生死磨礪、融合了化神修士千年閱歷之後自然形成的氣度。
他只看了臺下一眼,嘈雜的人群便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一百八十名新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前排。
他們大多穿著新領的青色短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洗得乾乾淨淨。
這些孩子裡有的是佃戶家的兒子,有的是流民家的閨女,有的還打著赤腳,腳底板上沾著洗不掉的泥痕。
但他們都拼命挺直腰板,仰著頭看向沈清,眼中透著期盼和藏不住的好奇。
沈清站定,目光從這列孩子臉上一一掃過,然後緩緩開口。
“世間世人素來篤信,門第定高低,血脈分貴賤。世家子弟自幼讀書習禮、得天獨厚,而鄉野寒門子弟,生來便困於田畝、縛於生計,終生目之所及,不過一方水土、三餐溫飽。”
“世人謂之天命,謂之定數,代代如此,無人敢破。可今日我立於此地,便是要告訴諸位:從今日起,此定數,破了。”
沈清的聲音看似不高,可在靈力的加持下卻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傳遍了整條長街。
圍觀的百姓們聞聲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那些坐在最前排的蒙童們,有些還聽不太懂“定數”是什麼意思,但他們能感覺到,臺上這個人在說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天地大道,從無生來尊卑。日月照山河,不分世家寒門;雨露潤萬物,不揀富貴貧賤。真正的天道,從來是酬勤、酬志、酬心,而非酬門第、酬出身。”
“今我開青雲書院,佈教化於七縣,不為沽名,不為立威,只為一樁本心——有教無類,眾生可修。”
“無論你出身茅屋陋室,還是生於鄉野流民之家;無論你父輩耕樵勞作、身無長物,從踏入這座書院的這一刻起,過往出身不作數,世間偏見不作數,唯一作數的,是你們手中書卷、心中志氣、眼底山河。”
沈清的語速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某種力量,落在人們心頭上。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計程車紳們一個個坐直了身子,面容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有震驚,有思慮,也有不解和隱隱的不安。但沒有人敢出聲打斷。
“從今往後,學堂之門,向所有求知之人敞開;修行之路,向所有向善向道之人鋪開。”
“讀書可明事理,知是非、辨善惡;修心可立風骨,破迷惘、脫平庸。你們所學的一字一句,不是無用筆墨,是掙脫桎梏的階梯;你們所立的一志一念,是撬動世俗的力量。”
“我知曉,你們之中大多出身平凡,少時便見慣人間疾苦,深知謀生不易。也正因如此,你們的求學之心,當比錦衣紈絝者更純粹;你們的向上之志,當比養尊處優者更堅韌。”
“苦難從不是你們的枷鎖,只要勤學不輟、本心不移,苦難終將成為你們立身行道的根基。”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變得有些肅然。
“與此同時,我亦有言告誡諸位:讀書不為趨炎附勢,求學不為攀附權貴。我立書院、興教化,從來不是為了培養趨利逐名的俗人,而是為了造就心懷蒼生、頂天立地的讀書人。”
“他日你們學有所成,不必追名逐利、不必依附豪門。當知所學之用,在於修身、立家、濟世。修身以正己,守本心、存良善;立家以興業,傳正道、敦家風;濟世以安民,懷悲憫、擔責任。這,便是我青雲學子的道。”
他的目光從最前排那個打著赤腳的小女孩身上掃過,看到她眼中滾動的淚光,聲音微微一緩,又恢復了之前的力度。
“我亦知,此番開平民教化,動世間舊規,觸世傢俬利,前路必然有風風雨雨、非議阻撓。”
“有人會忌憚寒門崛起,有人會牴觸世道革新,會有流言蜚語,會有百般掣肘,諸位無需畏懼!”
“爾等只管安心讀書,潛心治學,堅守正道,砥礪前行。所有風雨,我來遮擋;所有風波,我來平息。青雲書院立一日,便護你們一日;我夷光在一日,便保此方教化不滅、寒門求學之路不絕。”
“世道革新,始於今日;布衣青雲,始於爾輩。願諸位學子,不負寒窗苦讀,不負青雲教化,不負天地公道。”
“以書卷為劍,破世俗桎梏;以初心為燈,照前路山河。他日學有所成,不必問出身來路,只需以才立身、以道濟世,活成自己的風骨,撐起此方天地的新生!今日開學,正道啟新,諸君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