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章 程
“錢糧之事,本座自有安排。風林七縣的縣令皆是天神宗外門弟子,本座會下令各縣衙從府庫中撥出部份錢糧用於書院開支。若有不足,本座從神宗帶來的資源可以補上。”
沈清伸出兩根手指,“至於農戶的顧慮,也好辦。書院不僅管吃住,每年春耕秋收時放農忙假,蒙童回家幫工。”
“另外,書院每月進行一次小考,凡考試成績優異者,賞錢糧若干,直接送到家長手裡。如此,農戶不僅不會覺得少了個勞力,反而會把書院當成一條改善家境的門路。”
孫文淵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讚歎。
這第三條對策他從未想過,但細思之下,確實是撬動農戶觀念最有力的槓桿。
什麼教化、什麼前途,對食不果腹的農戶來說都是虛的,只有真金白銀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把孩子送進書院。
“太上長老思慮周全,老夫佩服。”
孫文淵由衷地說道,“但還有第三道難關——教習。”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書院不同於私塾,不是隨便找個讀過幾年書的老童生便能勝任的。”
“書院教習既要識字通經,又要有耐心教導蒙童,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面對這群泥濘之中而來的孩子,切勿不可有偏見之心,若教習水平參差不齊,書院的招牌立不起來,凡人的信任更難聚起來。”
沈清對此早有了通盤的打算。“各縣執掌縣學的教諭、訓導,本身便有教化之責。本座已命人去召集七縣教諭訓導前來受訓,他們便是各縣分院的首批教習班底。但僅靠他們遠遠不夠。”
他頓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第二層安排,“風林郡七縣之中,有許多類似昔年清河黃氏的築基世家。這些世家子弟自小修行,識文斷字,修為或許不高,但給蒙童做啟蒙教習綽綽有餘。本座會下令各縣縣尊,從當地世家中徵召一部分世家子入書院擔任助教。”
“徵召世家子?”
孫文淵微微皺眉,“世家子弟向來眼高於頂,恐怕未必肯屈就這等差事。”
“他們沒有拒絕的資格。”
孫文淵的顧慮對他來說,可以微不足道。
以天神宗太上長老的身份,徵召一群築基世家的子弟來當教習,簡直是給他們面子。
若有膽敢陽奉陰違者,不必他親自出手,顏麟便足以讓任何築基世家跪地求饒。
孫文淵看著沈清自信的面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位太上長老不是在說大話,區區築基世家,在天神宗太上長老眼中確實與螻蟻無異。
“如此,三道難關皆可解。”
孫文淵站起身,向沈清鄭重行了一禮,“太上長老既有此決心,老夫願竭盡全力,助太上長老推行此事。”
沈清抬手虛扶,示意他坐下。
“孫山長,本座要委你以重任。風林郡七縣書院之事,由你擔任總教長,統籌全郡教諭訓導的調配與書院事務。”
“本座會派專人在你身邊聽候差遣,天神宗七縣主事之人也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你在青雲書院做了這麼多年山長,對書院的運作比任何人都熟悉。本座要的不是一個只會點頭稱是的應聲蟲,而是一個能真正辦事的人。你可願意?”
孫文淵再次起身,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之前更低了幾分。
“承蒙太上長老信重,文淵敢不效死。”
送走孫文淵後,沈清獨自出了書院,沿著山道向青雲後山那片他親手開闢靈田的山谷走去。
這條路的每一塊石板他都無比熟悉,當年他便是在這片山谷中開闢靈田、培育靈谷。
山谷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幽靜,靈田中的靈谷被周伯照料得長勢很好,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田壟邊的幾株老桃樹已過了花期,枝頭上掛著青澀的小果。
當沈清抵達靈田,周伯自哪一方小小的神龕中顯出身形,祂向沈清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太上長老。”
他的稱呼是“太上長老”,不是“宗主”。
沈清聽到這四個字時,心中微微一動。
“周伯,不必多禮。”
周伯的肩頭猛地一顫,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沈清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面容是沈清,聲音是沈清,語氣也是沈清,卻又帶著一股他不熟悉的氣息。
沈清看著周伯那張蒼老而驚疑不定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周伯,大自在天魔域中確實有一個名為夷光的天神宗太上長老試圖奪舍於我。但最終的結果,是我煉化了他的殘魂,而不是他吞噬了我。我是沈清,也是夷光。這兩個身份對我來說,已是一體兩面。”
周伯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張大了嘴,蒼老的面容上先是震驚,繼而漸漸化為了難以置信。
然後他的眼中忽然湧出了金色的淚水,那是他的神魂本源。
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欣慰與釋然。
他膝蓋一軟便要往下跪,被沈清一把扶住。
“少主……”
周伯的聲音沙啞而顫抖,用的是沈清剛剛成為負山道人徒弟時他偶爾才會用的舊稱呼,“你……你真的還活著……”
“活著。”
沈清將他扶到石階上坐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不僅活著,還帶回了一些東西。”
他將大自在天魔域中發生的事又簡略說了一遍,比在負山道人墳前說得更詳細一些。
因為他知道,周伯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個交代。
說到夷光的奪舍時,周伯攥緊了拳頭,說到反向煉化夷光殘魂時,周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說到慶功宴上以夷光的身份褫奪周徵護法神時,周伯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少主如今以夷光的身份行走,老奴明白。”
周伯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道,“少主放心,老奴這張嘴很嚴實。”
“我自然信得過周伯。”
沈清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山谷深處那片長勢喜人的靈田上,“但今日我來找您,不單是為了告訴您這些。周伯,您走上神道已有兩年多了。您應該能感覺到,僅靠青雲門現有的祭祀供養,您的神道修為幾乎沒有任何提升。”
周伯沉默著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青雲山山神,信徒不過青雲門上下數十人,香火願力其實很少,神道根基如同無根之木,只能勉強維持存在,想要進一步凝實神魂、提升道行,幾乎沒有可能。
“我有辦法讓您更進一步。”
沈清轉過身,看著周伯緩聲說道,“但不是在這青雲山上。”
他將自己的肉身洞天之事簡略說了一遍,省略了其中兇險萬分的開闢過程,只說是得了一場大機緣,在中丹田中開闢出了一方微型洞天。
洞天中已有仙品靈田、四極光柱與一輪初升的太陽,法則初備,生機漸顯。
但洞天中尚缺一尊真正屬於洞天自身的本土神祇來居中運轉,調和四時、穩固疆域。
“我想將您敕封為洞天中的神祇。”
沈清看著周伯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這件事我不願強求。您在青雲山守了近百年,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有您的痕跡。若是您不願離開,我會另外安排人在山上照料您,您的山神之位也依舊保留。”
“但若是您願意隨我入洞天,我將以洞天之主的身份為您重塑神道根基,讓您成為一方真正完整世界中第一位天生地養的神祇。這條路或許比守著青雲山更難,但也比守著青雲山走得更遠。”
周伯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緩緩開口。
“老奴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跟隨老主人上了青雲山,從您繼任掌門那日起,老奴便在心中發過誓,這條命是少主的,是青雲門的。如今少主要帶老奴去一個新地方,老奴豈有不願之理?”
他站起身來,向沈清深深行了一禮:“老奴聽從少主安排。”
沈清沒有再說什麼。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縷金色的神光,將周伯的神魂從青雲山山神的神位中緩緩引出,然後小心翼翼地納入中丹田洞天之中。
洞天之中,仙品靈田依舊安靜地鋪展在中央。
田壟盡頭那輪畸形的太陽正緩緩執行著,日光雖然微弱卻帶著真實的溫度。四極光柱分列四方,地水火風的本源之力在光柱中緩緩流轉。
青木真人盤膝坐在靈田旁,正以神識梳理洞天邊緣的法則脈絡,忽然感應到一股陌生的神道氣息降臨,抬起頭來,便見一道淡薄的神魂從虛空中緩緩降下。
沈清將周伯送到青木真人面前,將周伯的身份與來歷簡單說了一遍。
青木真人聽完後打量了周伯片刻,點了點頭:“神道根基雖淺,但神魂純粹,未經香火願力的繁雜侵蝕,反倒更適合在洞天中從頭培養。交給我便是。”
他又看向周伯,語氣依舊是那種萬年不變的溫和:“周道友,你既入了洞天,便是這方天地的第一位本土神祇。日後洞天法則逐步完善,你的神位也會隨之提升。”
“眼下這方洞天尚是雛形,你先隨我一同梳理此方天地的法則脈絡,熟悉洞天的運轉規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
周伯看了一眼沈清,沈清向他微微點頭。
周伯這才向青木真人拱手道:“有勞青木前輩指教。”
沈清將神識從洞天中收回時,周伯已盤膝坐在青木真人身旁,開始聽他講解洞天中最基礎的法則架構。
陽光從洞天穹頂灑下來,落在周伯那蒼老而專注的面容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與祥和。
沈清將山谷中的茅屋簡單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周伯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
做完這一切,沈清回到青雲書院,在偏廳中閉目盤膝,靜靜等待著十日之期的到來。
十日後,風林郡七縣的主政者與教諭訓導陸續抵達清河縣。
最先到的是郡守鄭志,這位老郡守顯然對這次召集極為重視,提前兩日便帶著郡城的三位教諭與兩位訓導乘飛舟趕到了清河。
他來得太早,方雪只得臨時將青雲門中的客房收拾出來安頓他們。
鄭志也不擺郡守的架子,自己動手搬桌椅、鋪紙墨,倒讓方雪有些過意不去。
隨後幾日,各縣縣尊與教諭訓導陸續趕到。
蒼梧縣、廣濟縣、陽丘縣、平陰縣、鉅野縣、庸城縣,六縣縣令皆是築基期的天神宗外門弟子,與趙元朗修為相當。
平陰縣令馬洪是七人中年資最淺的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年輕氣盛。
但無論各人性情如何,在沈清面前,他們全都斂首垂目、恭謹俯首。
第十日清晨,所有人員到齊。
沈清在書院大堂中召集了第一次正式會議。
他坐在主位上,鄭志坐在他下首,七縣縣令與各縣教諭訓導依次分列兩側。
顏麟則依舊是一副管事模樣,沉默地立在沈清身後,目光從在場眾人身上掃過,元嬰期的威壓雖然收斂了九成九,但僅僅是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息,便足以讓金丹以下的修士噤若寒蟬。
沈清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便將之前在郡守府與鄭志議定的章程逐條宣讀了一遍。
七縣各設青雲書院分院一所,選址由各縣縣令與教諭共同勘定,建院費用從縣衙府庫中支取,不足部分由郡守府補貼。
書院面向全縣招收蒙童,不限出身,不限男女,凡適齡者均可報名。
免束脩,管膳宿,每季考核一次,成績優異者賞錢糧若干。
課程分為識字、算學、經義、格物、修行基礎五科,各縣教諭擔任主課教習,縣學訓導擔任輔課教習。
沈清任命孫文淵為風林郡總教長,統籌七縣書院的教務,各縣教諭訓導的人事調配與日常考核皆由孫文淵負責。
七縣縣令負責本院的後勤保障與錢糧調撥,但教學事務不得插手。
“顏麟。”沈清頭也不回地喚了一聲。
“屬下在。”顏麟上前半步。
“從今日起,你跟在孫總教長身邊,保護他的安全。他要巡視各縣,你便陪他巡視各縣;他要去郡城調撥物資,你便陪他去郡城。記住——孫總教長若有任何閃失,本座唯你是問。”
顏麟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張口想說些什麼。
他得到的命令是為“夷光”長老護道,不是給一個凡人文官當保鏢。
但他的目光與沈清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對上的瞬間,所有的話都被他嚥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威脅與警告,只有一種不容置疑。
顏麟打了個冷顫,旋即躬身道:“屬下遵命。”
沈清又轉向各縣教諭與訓導。
“各縣教諭、訓導,你們便是各縣分院的首批教習。書院的日常教學由你們主持,趙守城、許平、方雪、黃安、林守微、蘇守靜等六人將分別前往清河之外的六縣,擔任分院副院長,輔助你們按照青雲書院的模式招收第一批學子。”
“他們在青雲書院有三年助教經驗,加上他們本就是普通凡人出身,對招生、分班、課程安排等事務皆已熟稔,你們需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六人紛紛起身,向各縣教諭拱手致意。
方雪被分配到了蒼梧縣,許平去了鉅野縣,林守微去了平陰縣,蘇守靜去了陽丘縣,黃安去了廣濟縣,趙守城去往庸城縣。
教諭們見派來的都是沈清身邊親近的弟子,哪還敢有半分怠慢,連連拱手還禮,口中稱“有勞趙院長”“有勞方院長”,稱呼間已自然而然地將這些年輕弟子抬到了與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略高半級的位置。
沈清最後轉向七縣縣令,目光在趙元朗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各縣縣尊回去之後,傳本座口諭給你們各自轄區的世家,每家至少抽調兩名家族子弟入書院擔任助教,修為不限,但需識文斷字、品行端正。任職滿一年且教學成績合格者,本座將親自為他們講道三日。”
此言一出,大堂中瞬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連郡守鄭志端著茶杯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親自講道?這位夷光太上長老前世乃是化神巔峰的至強者,重生之後雖然修為跌落,但千餘年的修行閱歷、對道與理的領悟,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這樣一位存在的講道,別說練氣築基層面的小修士,便是元嬰大修都可望而不可求。
就連站在孫文淵身後的顏麟,聽到這句話時眼角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鄭志放下茶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太……沈宗主,這個講道三日……是否也包括各縣縣令?”
沈清看了他一眼。
“你們也一樣。各縣縣令若能親自參與書院教學,或是在各自轄區將書院推廣之事辦得妥帖,一年之後,同樣有資格來聽本座講道。”
此言一出,七縣縣令同時站了起來,齊刷刷向沈清躬身行禮,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弟子定不負沈宗主所託!”
會議至此,所有章程已全部釐定完畢。
趙元朗最後一個離開大堂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沈清目送他們走遠,他知道這群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們不怕神宗的公文,不怕郡守的命令,甚至不怕他這個太上長老的威嚴,因為那些都是外部的壓力。
但“講道三日”這四個字,卻是一個直擊他們內心深處最大渴望的誘餌。
修行對於執掌一地的他們來說,缺的從來不是靈石丹藥,而是一個能讓他們突破桎梏的契機。
而一位化神真君的講道,便是突破這層桎梏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