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彩排傳臚
人若是心中支撐繁多,便不會困於一事一物、自尋煩憂。
說到底,心緒紛亂、胡思亂想,皆是因為日子太過清閒,心中空落無寄。只要尋得正經事做,讓自己忙碌起來,在煙火瑣事、立身行事中實現自我價值,心底的鬱結自然會慢慢消散。
方仲永輕聲道出這番感悟,抬眸望向王子月的院落,唇角噙著一抹溫潤釋然的笑意。
身側的柴麟聞言,頓時豁然開朗,眉眼舒展。他隨手摘下身邊翠柏的一截嫩枝,在指尖把玩思索,脫口說道:“這法子簡單!那便讓月兒也學學二丫,寫些話本戲文、故事雜錄,日日有事可忙,自然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此法不妥。”
方仲永抬手奪下他手中的柏枝,輕輕敲了敲柴麟的額頭,語氣篤定溫和:“執筆寫情、編撰話本,最是牽動心緒、放大悲歡。創作者需將自身情思盡數融入文字,喜怒哀樂層層沉澱、反覆回味。月兒本就心思細膩、多思善感,這般差事只會讓她愈發沉溺心緒,難以釋懷,絕非療愈心境的上上之選。”
方仲永心中暗自感慨,想起前世古籍名著中的絕代佳人。那般靈秀通透、才情絕世的女子,若是執筆撰文,定然文采斐然、驚豔世人。可恰恰是這份過於細膩的情思、過於通透的心境,最是傷身累心。終日咀嚼悲歡、沉溺情緒,無需外物磋磨,自身心緒便足以耗損心神。
柴麟似懂非懂,又隨手拾起一截乾枯的梧桐枝,在地面輕輕划動,滿眼困惑追問:“那究竟什麼才是最適合月兒的事?還有你方才說的‘女性向’,到底是什麼意思?”
方仲永無奈看著他隨手摺損草木的舉動,抬眼望向天際。晴空澄澈無雲,暖陽灑落人間,褪去了連日陰霾,通透又明朗。
柴麟依舊一臉懵懂,眼神澄澈又茫然,靜靜等著他細說緣由。在關乎王子月的事上,他素來心思遲鈍、顧慮繁多,滿心牽掛反倒亂了方寸。
“這足以說明,她天生擅長打理家事、排程內務、核算賬目。執掌宅院錢糧、打理日常瑣事,對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從容有餘。”
“但這終究只是打發閒暇、安穩心神的小事。”方仲永話鋒一轉,神色認真,“你真正要做的,是找到她既擅長、又真心喜愛的事。唯有發自內心的熱愛,才能化作穩固的人生支點,讓她徹底走出過往心結,活得坦蕩自在、明媚從容。記住了嗎?”
恰逢一隻信鴿振翅穿庭而來,羽翼輕顫,穩穩落在他身前。鴿腿之上,綁著一隻密封小巧的竹筒,內藏密信,顯然是加急傳訊。
皇宮內殿,暖帳輕柔,暖意融融。
可這般溫柔光景,卻沒能讓趙禎心緒沉靜。不知為何,他腦海之中,反覆浮現出今日晨間閱過的那捲絕世殿試卷。
閱卷之時,趙禎便心生讚歎,當即定為榜首之卷。待到親自拆開彌封,看清卷首“方仲永”三字時,心底瞬間湧起一陣如釋重負的狂喜與欣慰。
歷代殿試勸學詩,皆是千篇一律歌頌聖朝崇文、帝王重教,或是抒發自身潛心治學、修書撰史的志向,格局侷限於朝堂文士、書香門第。唯獨方仲永,落筆下沉、心懷蒼生,字裡行間皆是普惠寒門、教化萬民的宏願,胸襟格局遠超同代眾人。
朝中一眾老臣,每逢天象異變、寒暑失常,便動輒歸咎帝王失德、朝政有虧,以此裹挾朝綱、固步自封。方仲永卻以紮實學識、縝密邏輯,拆解天象規律、破除迂腐謬論,句句屬實、字字在理。
明日便是金殿小傳臚,預演金榜唱名、新晉進士覲見大典。一想到那位年少才高、格局卓絕的少年,趙禎心中便滿是期許與喜悅。
大宋科舉規制嚴謹,正式金殿傳臚、金榜唱名之前,特設小傳臚之禮,相當於新晉高第舉子的御前彩排。
此番規制,嚴謹細緻、層層規整,如同遴選國之新銳,每一位士子皆配專屬禮儀教習,逐一舉正身姿、規範言行、熟稔流程。
方仲永位列隊首,一身全新士子官袍素雅端正。雖無品級章紋、服色區分,卻是妥妥的預備朝臣規制,褪去尋常儒生的散漫,多了幾分朝堂臣子的端肅氣度。
未曾正式唱名放榜,無人知曉最終三甲名次,但眾人心中皆有數,今科狀元、榜眼、探花,必在這十二人之中角逐而生。
唯獨佇列之中,不前不後的司馬光,心頭藏著滿心焦灼,是全場心緒最緊繃之人。
這般關鍵節點,突發異狀,著實讓他心緒煩亂、萬般無奈。少年成名、素來沉穩自持的他,平生第一次生出幾分天道難測、事不由人的無力感。
自古世事難全、缺憾常存,悲歡起落、陰晴圓缺,皆是人間常態。
方仲永於他而言,是追趕奮進的標杆,是勤學苦讀的目標,亦是橫亙前路、難以逾越的勁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