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閨成禮
王子月大婚當日,天公偏不作美。
天色微亮,淅淅瀝瀝的雨絲便簌簌落下,轉瞬便成了密集的雨珠噼裡啪啦砸落下來。張府門前精心佈置的喜慶景緻,盡數遭了雨淋。原本鮮亮舒展的滿堂彩綢、精緻喜慶的扎花、紅彤彤的大喜字,但凡露在露天之中的裝飾,皆被雨水打溼浸透,垂耷拉攏,沒了半分往日的鮮活熱鬧,平添幾分溫潤朦朧的溼意。
絡繹登門的賓客,也盡數被這場秋雨擾了行裝。青石路面溼滑積水,眾人的鞋襪裙襬皆沾了潮氣,溼漉漉的貼在身上。時值初秋暑氣未消,空氣悶熱潮溼,雨霧氤氳繚繞,來客們一邊抬手拭去額角的薄汗,一邊拂落肩頭的雨珠,整場喜宴都籠罩在一片朦朦朧朧的水霧之中,熱鬧裡摻了幾分溫潤的別緻。
院中賓客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望著漫天雨絲,笑著打趣起今日的主家張亢。
“民間老話常說,娶妻逢雨,乃是天送甘霖、福澤綿長,可見張家大郎此番婚事,是天賜的好姻緣!”
“說得是!我今早特意打理了坐騎,鞍轡整潔、鬃毛順滑,精心收拾得妥妥帖帖,不料一場秋雨落下,鬃毛被雨水打溼散亂,倒添了幾分隨性颯爽,也算沾了新人的喜氣!”一名身著武職官袍的官員笑著抬手輕撫身側駿馬,語氣爽朗戲謔。
張亢立於廊下,聽著眾人玩笑,不惱不辯,只仰頭朗聲大笑,眉眼舒展,一副敦厚憨直的模樣,笑容乾淨溫厚,溫順又討喜。
古禮有云,婚者,昏也。
大婚拜堂的正統吉時,素來定在日落黃昏之際。白日無需行莊重大禮,唯有滿堂喧囂喜樂,賓客圍坐宴飲,閒談敘舊,各式雜耍曲藝輪番上場,一派融融喜慶光景。
外院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內閨新房卻格外靜謐安然。
王子月端坐窗前妝臺前,侍女硯儂手持桃木梳,小心翼翼為她梳理如雲青絲。指尖穿梭間,一頭秀髮被盡數挽起,梳成端莊雅緻的合歡如意髻,點綴一支溫潤扁簪,疊插精工富貴花釵。
滿頭熠熠生輝的頭面,皆是王子月自帶的嫁妝,整套首飾以石榴紅寶石鑲嵌而成,色澤溫潤明豔,華貴不俗。
開面梳妝已畢,硯儂取來鮮花研製的胭脂膏,輕輕點在她雙頰,暈開一層清淺粉嫩的紅暈。又蘸取螺子黛,細細勾勒出一對溫婉遠山眉。銅鏡之中的少女,眉眼清亮,眸光似喜似靜,澄澈如水,本就絕麗的容顏,經這般精工妝點,愈發嬌美端莊,溫婉動人。
如今張傑身居五品官銜,雖暫無實職差遣,名分已然端正。身為他的正妻,王子月此番婚嫁,禮數規制一應俱全。
一身古煙紋碧霞羅衣端莊大氣,外搭合規霞帔,裙襬流光暗織、紋樣繁複,腳下一雙雙色緞孔雀線珠芙蓉軟底鞋,步步生姿。通身裝束華彩灼灼、貴氣天成,既有新嫁娘的溫婉嬌柔,又有官家正妻的端肅沉穩。
梳妝落幕,王子月垂眸,靜靜看著掌心捧著的一冊書卷。
那是她珍藏許久的《大話西遊》,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她年少懵懂的心事,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未曾宣之於口的縷縷情思,是她青蔥歲月裡,最純粹的歡喜與念想。
良久,她抬眸看向身側的硯儂,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波瀾:“去取一個炭盆來,就說院中侍女鞋襪衣物被雨水打溼,暫且烘暖衣衫鞋襪。”
硯儂聞言,鼻尖微微一酸,眼圈悄然泛紅。
她自小隨侍王子月,心思細膩通透,遠比旁人更懂自家姑娘的心境。她分明知曉,哪裡是侍女衣衫潮溼,分明是姑娘心中藏了決斷,要與過往徹底作別。
千般心緒皆堵在心頭,半句勸慰的話也說不出,硯儂只得斂衽應下,轉身出門,速速讓人取來了炭盆。
炭火燃起,赤紅的火苗靜靜跳躍,細碎火星微微閃動,暖意緩緩漫開。
王子月凝望著跳動的火焰,抬手將手中的書卷輕輕投入盆中,連同書頁間那些寫滿心事的字句,一併送入灼灼火光裡。
火苗倏然竄起,溫柔舔舐著書頁邊角。潔白的紙頁慢慢捲曲、泛黃,一點點被烈焰吞噬,原本清晰的字跡盡數消融,最終化作縷縷輕煙,嫋嫋飄散,空餘細碎灰燼,落於炭盆之中。
一爐明火,焚盡半生情思。
今日之前,她是心懷懵懂、暗藏期許的少女王子月;今日之後,她是張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進門的正妻。
焚稿斷痴念,出閨成大禮。一朝婚嫁,昨日種種心動歡喜、輾轉念想,盡數塵埃落定。心境更迭,已然宛若滄海桑田,再無半分年少悸動。
時至正午,府中熱鬧更盛。
喜樂吹吹打打不絕於耳,街頭雜耍輪番登場,賓客滿堂,笑語喧闐,一派盛世婚典的熱鬧景象。
張亢雖是文官出身,卻素來偏愛軍務、深諳兵事,平日所上奏章,多半圍繞邊防軍政、軍務整治展開,與汴京一眾將門世家交情深厚。
此番張傑大婚,京中老牌將門盡數給足情面,劉家、曹家、郭家、種家、柳家、折家、楊家等世家大族,皆派嫡系子弟登門赴宴,道賀助興,滿座皆是權貴英豪,氣場儼然。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發熱烈。
說書先生小嶽嶽登臺,緩緩解說西夏李元昊用兵狡詐、行事詭譎的過往軼事,言語生動、妙趣橫生。
座中一眾將門衙內、世家子弟聽得興致盎然,紛紛熱血湧動,接連開口暢談邊防局勢、治軍之策,言語間滿是少年意氣、報國豪情,你一言我一語,暢談戍邊安疆、平定四方的壯志抱負,席間熱議聲一浪高過一浪。
方仲永立於席間,一邊從容招呼小嶽嶽應酬賓客,一邊聽著眾人高談闊論,心中暗自無奈。
這群世家子弟年少氣盛、熱血滿腔,心懷報國壯志固然可嘉,卻對西夏當下的兵力部署、軍備編制、邊防變革全然不知,僅憑一腔熱忱,便揚言短時間內便可平定邊患、安定西疆,終究是紙上談兵、意氣空談。
他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滿堂喧囂人群,試圖尋得一份清醒沉靜,目光流轉間,忽而定格在折家子弟的席位之中。
席末端坐一位少女,年歲不過十四五,一身暗青色繭綢長衫,下襯八幅白地繡青花湘裙,衣素雅淨、不施華飾,卻難掩一身風骨。
她端坐席間,不與人言、不隨眾談,周身熱鬧喧囂彷彿盡數與她無關。一雙眸子澄澈如冰,明淨透亮,眼底藏著遠超同齡人的冷靜通透,聰慧卓然,風骨凜然。
滿堂熱血喧囂、浮誇空談,唯有她沉靜自持、冷眼旁觀,恰似濁世清風,清冷脫俗、卓爾不群。
方仲永一時看得微怔,不由多打量了幾眼。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少女抬眸對視,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清冷傲氣,隨即便從容移開視線,淡然自若,不卑不亢。
方仲永略有窘迫,只得悻悻收回目光,暗自讚歎這份難得的沉靜風骨。
日暮西山,連綿一日的秋雨終於悄然停歇。
漫天雲霞絢爛舒展,暖金色的夕陽遍灑而下,將整座張府的亭臺樓閣、廊簷院落盡數鍍上一層柔光,金碧輝煌、溫婉雅緻,雨後天地澄澈通透,景緻絕美無雙。
吉時已至。
方仲永身為今日婚典司禮,身姿端正、聲線清朗,一步步引導著新人行大婚古禮。
新人緩步跨過祈福火盆,共食吉祥半生喜蛋,隨後虔誠跪拜天地、敬謝高堂,最後相對而立,夫妻交拜。
禮成。
張傑抬手,緩緩揭開了王子月頭頂的大紅蓋頭。
清風微拂,佳人容顏全然展露在眾人眼前。明眸皓齒、眉目絕色,妝容端莊溫婉,氣質清雅華貴,一顰一笑皆是動人風姿。
滿堂賓客皆是眼前一亮,由衷讚歎,連方仲永也看得微微失神。
他心中暗自感慨,這般靈動絕色、溫婉動人的模樣,恰似熒幕之上風華絕代的佳人,明媚傾城。只可惜,自己的摯友柴麟,終究無緣這般良緣,倒是張傑得此佳偶,福氣滿滿。
禮畢入洞房,眾人緊隨其後道賀祝福。有人淺唱喜慶小曲,有人臨場題詩贈喜,滿堂皆是吉祥祝語,氛圍喜樂融融。
待到折家少女上前道賀時,眾人皆微微側目。
素來清冷沉靜、不苟言笑的她,眉眼間忽然漾開一抹淺淺俏皮笑意,褪去了滿身冰霜傲骨,多了幾分靈動鮮活。
她拱手躬身,姿態端雅,朗聲笑道:“今日良辰美景,恰逢佳人才子喜結良緣,我以此間唐詩為賀,贈予張兄與嫂嫂,願二位歲歲相守、歲歲安好。”
言罷,她輕啟朱唇,語調輕快婉轉,徐徐吟詠:“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裡。”
詩句溫婉纏綿、意境悠遠,貼合洞房花燭的溫柔景緻,恰到好處。
“好詩!妙極!”
方仲永聽得心神舒展,當即脫口喝彩,語氣真摯熱烈,略顯直白的模樣,引得滿室賓客轟然含笑,滿堂喜樂更濃幾分。
短短一句詩,寫盡新婚良夜的溫柔繾綣、相思繾綣,意境綿長悠遠,適配此刻良辰美景,再合適不過。
方仲永望著眼前圓滿喜慶的景緻,心中也生出幾分悵然暖意。良辰佳期、佳人相伴,這般安穩圓滿的幸福,最是動人可貴。
他心念微動,轉頭之際,目光恰好與折家少女相撞。
暮色燈影搖曳,少女唇角微揚,掠過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仿若錯覺。
方仲永心頭微顫,心底悄然泛起細碎漣漪,暖意綿綿湧動。
今夜婚宴佳餚滿席,皆是兩家長輩精心籌備、悉心排布,每一道菜品都寓意吉祥、精工細作。
鎏金銅盤盛放著花雕茯苓肉、龍鳳雙喜羊餚,鮮香四溢、色澤誘人。雅緻鈞瓷圓盤之中,擺著燕窩雙喜八仙鴨,造型精巧、寓意圓滿。
宴席正中,四碟精緻小菜錯落排布,鮮脆杉菜、菌菇蘭花、燻雞細絲、金銀肘花,搭配五香酥雞,層層擺成龍鳳呈祥的規整樣式,精緻考究、寓意吉慶。
席間所飲佳釀,乃是蜀中今年新釀的高粱美酒,名曰“百鳥朝鳳”,酒香清冽綿長,醇而不烈,適配滿堂喜慶氛圍。
……
與此同時,尋常巷陌的民居之中,馬二丫獨坐窗前,清閒無事。
她手中握著《甄嬛傳》故事提綱,對著文稿細細琢磨,久久不曾落筆。雙手託著腮幫,鼓著小臉望向屋樑,小聲自言自語,似乎她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思路,當即握筆伏案,筆尖簌簌遊走,認真修改起手中的文稿,一字一句,皆是真心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