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自有妙技躲風波
而此時的府學裡,學習氣氛空前緊張。
一個月後就是決定鄉試名額的錄遺試,這關係到眾多學子能否邁過科舉路上第一道關鍵門檻。
就連平日裡的騎射、音律等六藝課業也全停了,所有人都埋首書堆,全力衝刺。
下了課後,學子又全聚到藏書樓裡,繼續學習。
靠窗的一個角落裡,沈雲朗面前攤著好幾本厚厚的典籍註疏。
他一會兒抓抓頭髮,一會兒煩躁地翻著書頁,嘴裡小聲地背誦著,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結。
坐在他對面的江子洲放看他這副痛苦的樣子,忍不住道:“你這樣死記硬背不行。”
沈雲朗抬起頭,抹了把臉。
“這麼多典籍註疏,不背又能如何?我感覺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江子洲放下自己的書,向他解釋。
“書是讀活的,不是背死的。你這樣就算勉強背下來,到了考場一緊張,腦子裡就是一團漿糊。”
他說著,從筆袋裡抽出一張練習用的草紙和一支半舊的炭筆,直接在紙的正中央寫下一個大大的“仁”字,然後用粗重的線條畫了個圈。
他一邊畫,一邊低聲解釋。
“聖人講‘仁’,是根本。然後從這根本上,生髮出枝幹。”
接著,他從圈上引出幾根粗線,分別連上“克己復禮”、“忠恕之道”、“孝悌”幾個詞,再各自畫上圈。
江子洲道:“這便是枝幹。‘克己復禮為仁’,出自《論語·顏淵》。‘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出自《論語·里仁》。你把這些核心的句子記住,就抓住了主脈。”
接著,他又從每個小圈下面,分出更細密的枝丫,寫上出自不同典籍的引申和註疏,以及歷代大儒對此的闡述。
不消片刻,一張主次分明、脈絡清晰的圖便畫好了。
沈雲朗起初還看得莫名其妙,等圖一成形,他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這圖……簡直是神了!我剛才背得頭昏腦脹,被你這麼一畫,所有條理一下就清楚了!這、這叫什麼法子?”
江子洲道:“我管這叫‘脈絡圖’。死記硬背不如提綱挈領,抓住根本,其他的自然迎刃而解。”
他用筆指點著那些枝丫,“這只是舉個例,其他的經義典籍,都可以照這個法子來梳理,保管你事半功倍。”
沈雲朗連連點頭,將圖紙拿過去,細細分析。
今日江子洲教他的,遠比任何一本註疏都有用。
第二天晚上,江子洲正在宿舍內看書,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賢弟……”
是沈雲朗的聲音。
江子洲起身開了門,只見沈雲朗懷裡抱著個布包,神神秘秘地探頭進來。
江子洲奇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沈雲朗閃身進屋,將布包放到書案上,獻寶似的開啟。
布包裡,是一卷用錦繩捆好的陳舊書冊,和幾張抄寫工整的紙。
沈雲朗拿起那捲書冊,推到江子洲面前。
沈雲朗道:“這是我從家中書庫的角落裡翻出來的,《大學》孤本,是前朝大儒宋秋明親手批註的。此等珍本,對你參悟義理大有裨益。”
接著,他又拿起那幾張紙。
“我爹打聽過了,這次鄉試的主考官極有可能是禮部的劉大人。這位大人素來推崇心學,與宋秋明乃是一脈。這是他早年所作的幾篇文章,我一併給你抄錄了過來,你拿去仔細揣摩。”
江子洲接過書冊,感激萬分。
科舉考試,比的不只是學問,更是訊息。
知道主考官的學術偏好,等於提前摸清了考題的大致方向。
他一個農家子弟兩眼一抹黑,而沈雲朗這種世家子弟,卻能想法拿到這些千金難換的“內部資料”。
江子洲看著沈雲朗,鄭重道:“這份禮,太重了。”
沈雲朗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雲朗道:“你我之間,何須客氣!你有點石成金的法子,我有近水樓臺的便利,咱們兄弟聯手,還怕過不了一個小小的鄉試?”
自此以後,兩人配合得更加默契。
江子洲用“脈絡圖”幫著沈雲朗梳理大儒批註和考官文章,而沈雲朗則利用家裡的關係,尋來更多孤本典籍和時文佳作。
兩人互通有無,學業突飛猛進。
在府學接下來的幾次考核中,江子洲和沈雲朗都名列前茅。
隨著錄遺試一天天逼近,府學裡的氣氛漸漸不對勁。
不斷有學子吃壞東西拉肚子。
還有人路過假山,從上面掉落石塊,被砸得暈了過去。
更有個學子,在湖邊看書,結果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掉進了湖裡。
而這些學子,無一例外是功課比較好,很有希望透過錄遺試的。
聯想到院試之前那些學子遭遇的意外,江子洲明白,這是有人下黑手,掃清障礙了。
沈雲朗比他見得多,應對的法子也更有效。
他直接問江子洲:”我打算請假回家,到時候直接參加考試,賢弟你最好也想個法子,回家備考,避開風頭。“
江子洲正是這麼打算的。
不過沈雲朗家世顯赫,在府學請假什麼的,易如反掌,沒人會為難他,江子洲則得另闢蹊徑。
當然,這難不到他。
第二天一早,江子洲在臉上抹了一層薄面粉,白著一張臉去找教諭。
他彎著腰,走一步咳兩聲,說話都艱難。
“教諭大人,學生近日受了風寒,頭暈乏力。恐將病氣過給同窗,特來告假七日,望大人恩准。”
教諭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再想想最近學子裡確實有不少鬧肚子感染風寒的,怕是時疫,立刻準了。
”趕緊回家養病,莫要耽擱。”
江子洲道謝退出,回號舍收拾行李,出了府學大門。
府學門口,沈雲朗正等著江子洲。
看著江子洲那張白得跟死人一樣的臉,再配上那副有氣無力、彷彿隨時要倒下的虛弱模樣,沈雲朗樂出了聲。
“賢弟,你這臉色,教諭大人怕不是以為你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吧?”
江子洲用手指蹭了蹭臉,得意地道:“雕蟲小技罷了。府學裡烏煙瘴氣,不如回家清靜。”
沈雲朗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候在一旁的馬車。
“我送你一程吧,免得走到半路就倒了。”
江子洲斜睨他一眼。
“不必。就這幾步路,你若真用馬車送我,旁人見了,還真以為我命不久矣。”
沈雲朗聞言更是大笑,也不再堅持,只向他拱手道別。
“那好,咱們各自回去,七日後錄遺試上再見真章!你可得好好‘養病’!”
說罷,便笑著登上了自家的馬車,疾馳而去。
江子洲揹著書箱,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